【第二夜·梨园初见】

14班的教室和8班教室，隔了一座天井。

天井里面，种着十几棵梨树，雪白梨花瓣漫天飞舞，初春时分，缥缥缈缈，像极了龙暝他们老家古宅的梨花院子。

小时候，龙暝总在那花树底下瞎跑，满世界乱窜，无忧无虑，何其逍遥。怎么一眨眼工夫，就长大了呢？就变成这样了呢？

龙暝同学走进梨园天井，不由得悲从中来，感慨万千，诗兴大发，立刻赋诗一首道：

“飞啊飞啊真好看，真特喵的太好看。”

“白花花的像草纸，飞得老子心拔凉。”

二猫子老爷一直自诩：现实主义批判流废话派诗人。作诗讲究干净直白。

该赞美的就赞美，该抒情的就抒情，该粗口的就粗口，该奔放的就奔放，这才是汉子情怀。

龙暝刚一念完他的废话派现代诗，忽然间，就听一阵奇怪的笑声，传进了他耳朵。

笑声嘻嘻的，听起来竟像个女人声音。

那女人笑罢，竟还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乍听之下，竟像是个专业戏子。

唱得还算不错。

“谁？”

龙暝一呆，巡声四顾。

隐隐的，只听一阵嘤嘤的笑声和唱戏声，从梨园的一口枯井中传来。

真是奇怪。

那枯井里面，早就填满了泥土砂石，为什么会听到女人笑，还有靡靡切切的唱戏声？

难道是哪个傻子不当心把手机掉里面了么？

龙暝好奇心起，探了探脖子，就往井里面张望过去。

只见，那井里面……

倒映出另一个龙暝的身影。

那井里的龙暝，左眼金色，右眼银色，金银妖瞳，鎏银绯衣，火红狐裘，眉间一颗殷红朱砂痣，指间带着一龙纹古玉扳指，腕上系着一百零八颗羊脂白玉红珊瑚的藏传佛珠，灵光辉闪，看起来竟像是一个古代神仙，帅得一塌糊涂。

“哇什么鬼。”

龙暝以为自己眼花了，赶紧把头缩回来。

应试教育害死人啊。昨晚他老人家熬夜赶作业，连做7张模拟卷，果然做出幻视症了吗？

造孽啊。莫非这就是他二猫子老爷即将羽化登仙白日飞升的前兆？

龙暝同学赶紧刷刷甩了两下脑袋，揉了揉眼睛，再往井里望。

再看之时，只见那井里的他，已然恢复了正常。

井里的龙暝，正穿着凤陵二中的校服，呆呆朝井里望着，脸色青白，又瘦又小，皮包骨头，看起来顶多只有半条命——这，才是二猫子老爷的正常样子。

龙暝定了定神，打赌自己第一次看的时候，一定是眼花了。

但是，这也不对啊。

这口小破井，明明已经干了很多年，井里没水，怎么可能倒映出来他的模样呢？

难道这第二次看的时候，他也眼花了？

龙暝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

缓缓的，一片梨花花瓣，飘入井中。

咿——呀——

龙暝又一次从井中听见了那种靡靡切切的唱戏声。

声音婉转曲折，带着一种妖邪的美感。

龙暝好似着魔似的，怔怔再次向着井底望去……

就在这时，忽然间，一个声音出现在他背后，凉凉说道：

“再看一眼，你就死了。”

龙暝被那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脚下一滑，差点跌入井里。

呼哧一下。

一个苍白人手，猛地从他身后伸来，就像拎只小猫崽一样，将龙暝拎了回来，丢在身边。

“哇谢谢谢谢……”

龙暝站稳脚步，摸了摸突突乱跳的小心口，立刻习惯性地像个磕头虫似的道谢。

然后，隔着厚厚的树脂玻璃镜片，他就看到了一个身形笔挺的俊俏男生。

“咦是你？”

那男生站在漫天飞舞的梨花瓣中，一双玫紫色眼睛，半掩在银白色留海后，眼角斜飞而起，宽肩窄腰，身形笔挺，十分好看，还有点眼熟。

是神烬。

凤陵二中本届第一男生公敌——

那个自带男神款背景板、人形荷尔蒙发射器、闷骚装逼小白脸、进口的春药哥。

啊真讨厌。

二猫子老爷这超级纯老爷们儿，竟然沦落到在漫天飞花之中被这种男人公敌拎住领子一把提了起来。我嚓得个嘞！这……不是狗血脑残言情剧男女主角相遇的经典桥段吗？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太可怕了。

龙暝老爷顿时汗毛一竖，想也没想习惯性冲口而出，就是一句亲切问候：

“春药哥……啊！”

龙暝一句绰号喊完，立刻就后悔了。

啊完了完了。嘴滑了。他这该死老毛病又犯了。他那张贱嘴永远动得比脑子快。现在自修时分，四下无人的。神烬这闷骚春药哥，肩宽腿长一身腱子肉，比猫老爷高了至少半个头。杀气直冲云霄，冲得比东方明珠还高二百五十米。哇他该不会被打吧？妈妈救命。他要被校园霸凌了。他要被社会黑恶势力给残忍迫害在阴暗小角落里头了。啊。

猫老爷想象力是非常丰富的，胆子也是非常小的，瞬间在脑中补全了一出自己被这男人公敌削成人棍丢进井里弃尸的惨案全程。

如果他现在掏手机打110的话，会不会就连手机都被抢了？啊那可不行。头可断血可流，手机不可被抢。咱家猫老爷这辈子所有黑暗小秘密可是全都藏在了这小破手机里面！

“你喊我什么。”

神烬只回了龙暝这么一句。

“春药……呃……神烬哥哥……晚上好……哈哈哈……”

龙暝无比尴尬地缩了缩脖子，正在考虑是不是应该立刻掏出钱包，高举过头，大喊一声：请多关照，这是小弟孝敬您的保护费。

“现在是中午。”马上就要午自修了。

神烬居高临下看着龙暝，好像是准备用眼珠子瞪死他。

“不想死就别再往下看。”

神烬冷冷警告龙暝。

“嗳什么？”

龙暝一呆，立刻低头，朝着神烬腰部以下看去。

龙暝这人，生平没什么嗜好，偏偏就爱看些有的没的荒诞意淫小说，整日做着自己能够一朝飞升、笑傲天下、狂霸无敌、坐拥三千佳丽的春秋白日梦，被前排俩女生严重唾弃鄙夷。

而在龙暝平日看的这些个种马意淫小说里头，一般来讲，诸如神烬这种长相的典型男性公敌、冷傲闷骚大公狐狸精、高逼格面瘫小白脸、种马小说男主角标配脸，一般都有着特别神秘霸道的谜之黄金分割比例大好身材，令万千女子尽折腰，难不成神烬这句“不能往下看”指的是这个？

龙暝小哥立刻脑洞大开，一脸景仰地低头，以一种学术研究表情，托着下巴，盯着神烬腰部以下呆呆猛看了三秒钟：大长腿子？黄金分割？0.6180339887？跟吾等凡人不是一个品种？

哐唧。

“你在看什么。”

神烬撩起一巴掌就将这智障二猫子狠狠拍糊在了梨花树上。

“我让你别往井下面看。”

神烬顿时一脸“今天遇到神经病”的表情，黑着一张杀气腾腾的脸，转身就走。

临走之时，这男人公敌还好似这么淡淡嘀咕了一句。

“又来。”

听那口气，竟似是在郁闷什么重要事儿。

说罢，头也不回，走了。

紧接着，神烬哥哥一走，二猫子老爷就开始作死了。

嗯。作死了。

如果说，狐狸哥哥刚才没有提醒过龙二猫子“别往井下面看”，那么，神经粗壮如擎天巨柱的猫老爷，说不定就这么拍拍屁股直接走了，根本不管那井里头有什么见鬼的唱戏声，但是，糟糕的是，神烬这狐狸多嘴，就这么特别耿直地，特别严肃地，特别认真地，提醒了特别爱作死的二猫子老爷一句。

这时候，如果特别爱作死的猫老爷，还能抑制住好奇心，不往井底下看的话，那他就绝绝对对不是凤陵二中万年吊车尾的龙二猫子、娇喘小王子、白日梦大神、人形智障猫大大了。

“咦？为毛不能往井底下看？”

龙暝小哥头顶小灯泡一亮，通天脑洞模式，立刻开启。

“难不成井底下有鬼？女鬼？特别香艳？特别痴情？特别爱慕落魄书生的那种鬼？”

龙暝小哥一捶手掌心，头顶冒出一颗红色小心心。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龙暝小哥，自幼多舛，身体虚弱，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戳在一张没有半点霸气的干瘦小脸上，看起来像只路边流浪的大眼小野猫，从小就被人喊哈利波特他表弟、人形智障猫，从来就没哪个女孩子好好跟他聊过人生，仿佛这辈子都没机会早恋一下了，以至于，龙暝小哥特别向往成为妇女之友，对于一切母的东西，不管是人是鬼，就算一只母蚊子，都甚是友好。

“万物皆有灵，事事随姻缘，嘿嘿。”

“俺猫爷今儿就不信了，这井里真能跳出来个女鬼把俺吃了！”

龙暝小哥一见春药哥走远，顿时腰也挺了，背也直了，大圆眼也笑弯了，灵魂也放飞了，立刻神清气爽，嗷嗷意淫着，探头探脑，往那枯井里头，暗搓搓地望了第三眼。

然后……

龙暝，就死掉了。

虽然，那小破井里头，并没有跳出来个女鬼，跟他来段生死姻缘，或者一口把他吃掉。

但是，他一脚踩中井边的一坨狗屎。

噗嗵一下。

一屁股滑倒在狗屎上。

心脏病突发……

死掉了。

〖男主角卒。〗

〖全剧终。〗

龙暝，享年十八岁。

龙暝，作为一名幻想冒险小说的第一男主角，他既没有享受到任何倾城美女随便泡、神功秘籍随地捡、王霸之气随手放的爽感，更没有感受到任何君临天下、霸业终成、脚踩万千小白脸的快感，就噗嗵一下，脚踩一坨狗屎，心脏病突发，猝死了。

如果，这井里真有女鬼的话，那么，这女鬼爬上来的时候，一定趴在井边气得不轻。

卧槽。人家女鬼大大在井里头咿咿呀呀唱了半天，喉咙都唱干了，好不容易梳妆打扮完，钓过来个傻子，这不还一口活人精血都没吸上呢。这男人就自己被自己蠢死了蠢死了蠢死了？

生得豪迈。死得壮烈。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