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俏清明节活动】爱的痛苦

我左边的邻居总爱絮絮叨叨，在绿荫月影底下，朗日和风之中，或急雨飘雪的时候，他的啰嗦就混杂在其中，令人烦不胜烦——“唉唉，人为什么会有爱这种无厘头的情绪呢……”他在三百六十日中，少有不说这话的时候。

暮雨要来，面色阴郁的云片急急飞避。我忙着收衣服，见那邻居默坐屋檐下，从他院子左边的篱笆，望见隔院的白发老头也在屋檐下坐着，他收养的孩子们像不识不知的蜻蜓一样，还在庭园间遨游着。这个老头精神矍铄，好像有些来历，像是年纪大了来隐居的。他也是个奇怪的人，我是没见过老头子的桌子上放铜镜的。

我看得无趣，回到屋里从窗户往隔壁看。邻居站在他的窗边，檐前的雨好像珠帘，把我正在窥视的对象隔住。我仔细看了片刻，隐约看到那白发老人招呼他的孩子们回了屋，然后自己一人在屋里蹀来踱去。我又看到他目光落到桌上的铜镜上。

方才邻居的话，突然萦回在我耳中。我看见老人走近书桌，坐下，提起笔来，想了半天，才写上一句。看了几遍，就摇头自言自语：“不好，不好。诗是没必要的，还是随便记些起来好。”

老人将那句诗涂掉以后，就把他底日记拿出来写。他要记的事情好像格外多，人都这么老了还总是操心个不停，脑子记不住了就用本子记，以至于裁了一张纸附在后面。我看不见老人写了什么，但很快他就念起自己写的东西：黄昏，大雨。雨声毫不留情地落在受自己滋养的花蕊上，见他们被打得摇摇欲坠也不会怜惜半分，动起我一个感想：人都喜欢见他们所爱者的愁苦；要想方法教所爱者难受。所爱者越难受，爱者越喜欢，越加爱。人在给予他人爱意的时候，到底是刻骨铭心的好，还是温润无声的好？唉，人间的爱，你何苦来这一下！愚人呀，你的苦恼，也是活该呢！

老人写完，复看一遍，又把后面那几句涂去，说：“写得太过了，太过了。年轻时忙碌奔走，故而老了总爱多思多忧。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何必……”只是目光始终停留在那铜镜上。

这人莫非也是爱的受害者么？我正胡乱猜疑，一个孩子哭着走到老人面前，一面说：“姐姐不好，她说喜欢我，却总是欺负我！”老人忙放下笔，将孩子抱起来。孩子受他的抚慰，也就忘了痛苦，安静下来了，坐在年长者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外面急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