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祝爱拿着那半个本子回到蛋糕店，门关上，铃铛响了一声。姑姑不在，店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链条声。她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本子放在桌上，那些被撕散的纸页用掌心压平了，翘起来的又压平。她从抽屉里翻出一瓶胶水，盖子拧开，挤了一点在纸页的边缘，用手指抹匀，粘上去，按着，等了十几秒，松开手，纸页又翘起来了，粘歪了，边角对不齐，有一截露在外面。她又撕下来，重新涂胶水，又粘歪了。再撕，纸页薄透光了，皱巴巴的。

祝爱停下来，看着桌上那个皱巴巴的本子，把胶水瓶放下，手撑在桌上，扶住额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本子上，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字迹糊了。

祝爱“怎么办啊……我不是故意的……”

铃铛响了。祝爱没抬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吸了吸鼻子。脚步声从门口走过来，不急不慢的，踩在地砖上，嗒嗒嗒的。走到收银台前面，停下来。一只手伸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心里躺着半个本子，封面朝上，是她手账本的另一半。那只手晃了晃本子，收回去，又伸过来，敲了敲收银台的桌面，指节叩在木板上，咚咚咚的，很轻。

官俊臣“咳咳……请问这个多少钱？”

祝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官俊臣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拿着那半个本子，在她面前晃了晃，像在逗猫。祝爱慌忙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她用手背又擦了擦脸，伸手去抢本子。官俊臣把手往后缩了一下，本子往后退了半步。祝爱没抢到，她往前走了一步，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伸手去够，他又往后缩了半步。祝爱急了，伸手直接去抓，这次够到了，抓住了本子的一角，往回拽，他没松手，两个人拽着同一个本子，僵在那里。

祝爱“给我！”

她的声音带着嗔怒，鼻音很重，听起来不凶，反而有点像撒娇。官俊臣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松开手，祝爱把本子抢过来，抱在怀里，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来，低着头，不看他，也不说话。

官俊臣靠在柜台上，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那颗脑袋垂着，发尾扫在桌面上。

官俊臣“怎么生气了？是因为我把这个本子弄坏了吗？”

祝爱没说话，手指在本子封面上来回划着。官俊臣又靠过来一点。

官俊臣“小爱……同学？”

祝爱听到这个称呼，心情被搞得乱七八糟。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不想说话，不想看他，不想想任何事情。官俊臣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柜台另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她。

官俊臣 “你没什么要说的我就走了噢。一句谢谢也没有吗？”

祝爱抬起头，嘴张开，刚要说出那个“谢”字，官俊臣已经转身走了。铃铛响了一声，门关上了。他的背影从玻璃门外经过，拐过街角，不见了。祝爱张着的嘴慢慢合上了。她坐在柜台后面，心里空落落的。她托着腮，盯着桌上那个破碎的本子，看了一个小时。期间有客人进来买蛋糕，她站起来机械地收了钱找了零，又坐回去了。

铃铛又响了。祝爱没抬头，以为又是客人。脚步声走到柜台前面，停下来，一只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推过来。是一条胶带。包装很漂亮，淡蓝色的盒子，系着白色的丝带。

官俊臣“本子坏了我也有责任。给，拿这个粘上吧。”

祝爱看着那条胶带，心里酸酸的，像被人挤了一颗柠檬汁在心上，又酸又涩。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波澜，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的脸慢慢升温了，从脖子红到耳朵，从耳朵红到脸颊。她伸出手，接过胶带，拆开包装，把本子翻到破损的那一页，开始粘。胶带很宽，透明度很好，粘上去几乎看不出来。她粘得很慢，把每一道裂口都对得很齐，压得很平，不留气泡。官俊臣站在柜台前面，没走，也没说话，就那样看着。祝爱粘完了最后一页，把胶带放在桌上，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官俊臣“这个本子难道不是给我的吗？”

官俊臣盯着本子开口，祝爱没说话，官俊臣伸手把胶带拿回去了。祝爱的余光看见他把胶带收走了，心里又空了。

官俊臣“你写了多少？”

祝爱急忙把本子收起来，抱在怀里，转过脸不看他，声音闷闷的。

祝爱 “谁……谁说这是给你的？”

官俊臣看着她抱紧本子的样子，看了两秒，点了点头。祝爱攥着本子，指节发白，等着他说“好吧那算了”，等了一秒两秒三秒，他没说。她抬起头，官俊臣的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

祝爱“诶……”

官俊臣的手停住了，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他转过来，看着她。

官俊臣 “怎么了？有话说？”

祝爱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声音挤不出来。她看了一眼怀里那个本子，又看了一眼他，声音像蚊子哼。

祝爱“这个本子……你看了多少？”

官俊臣的眼睛转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最后落定了。

官俊臣“看完了。”

祝爱的眼睛红了。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伸手去推他，想把他推出门外，声音又急又哑。

祝爱“你走你走！”

官俊臣被她推着往门口走了两步，没抵抗。他的手按住门框，停下来，转过身。祝爱的手还撑在他背上，推不动了。

官俊臣“祝爱同学。你想让我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这个本子其实我只看了前三页，后面的内容……你来告诉我。”

祝爱愣住了。手从他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官俊臣看着她，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铃铛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门关上了。祝爱站在门口，手还伸着。她慢慢把手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他推过的掌心。

周末，姑姑回老家探亲了。祝爱蹲在小巷旁的台阶上，手边放着一袋猫粮，面前蹲着一只橘白色的流浪猫，很瘦，毛有点脏，但眼睛很亮，是琥珀色的，很好看。祝爱把猫粮倒在地上，小猫低头吃了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手指从它的额头往后梳，穿过它的毛，一下一下的。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祝爱转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小巷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她不会认错。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脚被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裙子上蹭上了泥，手撑在地上，掌心也沾了灰。她抬起头看着官俊臣，他站在阳光里，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手里什么都没拿。

祝爱“你……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官俊臣笑了一下，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唐橙子的微信聊天框。

官俊臣 “我听你朋友说你有东西还没给我。我想着我来找你拿，但是刚刚我去蛋糕店发现关门了，谁知道一转弯就看到你了。”

祝爱看着屏幕上唐橙子的头像，那只猫的头像，她的脸黑了，心里把唐橙子骂了一百遍。官俊臣看她愣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指在她睫毛前划过，凉凉的。

官俊臣“还在吗？”

祝爱回过神，低下头，看见自己裙子上那块泥印，用手拍了拍，没拍干净，越拍越脏。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撞到他了。他往后让了一下，她没站稳，整个人往他那边倒。他的手扶住了她的腰，很轻，只是搭在那里，没有用力。但祝爱整个人僵住了，像被点了穴，瞳孔瞬间放大了，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腰侧那一小块皮肤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温温的。她站稳了，往后退了好几步，像受惊的兔子。手捂着腰侧被他扶过的地方，好像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祝爱 “我……我去拿给你。”

她转身跑回了家。跑得很快，上楼梯的时候差点绊倒，手扶着墙才稳住。换了条裤子，在镜子前站了两秒，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把那个手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抱在怀里，下楼，跑回小巷。巷口空空的，没有人。台阶上只剩下那袋猫粮，橘白色的猫已经走了，猫粮还剩一半。她站在那里，手里抱着本子，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的肩膀垮下来了。

祝爱 “唉……我就说他怎么可能在意我……”

她转身准备回去。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急，跑着来的。官俊臣手里举着两个冰淇淋，奶油已经化了，从蛋筒边缘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他也没擦。他跑到她面前，把其中一个递给她，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官俊臣“祝爱！给！”

冰淇淋是草莓味的，粉色的，奶油快化光了，蛋筒软了，看起来不太好吃。祝爱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甜的。

祝爱 “这个本子，是我……我……”

官俊臣“是你认识我就开始写的？对吗？”

祝爱没说话，但她点了点头。官俊臣看着怀里那个本子，封面已经被粘好了，胶带贴得很整齐，看不出裂痕。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举起手机，往祝爱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她肩膀。祝爱愣住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屏幕里出现了两个人的脸，她呆呆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小鹿。官俊臣按了快门，咔嚓一声，屏幕定格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把手机递过去让她看。

官俊臣“加个微信吧，我把照片发给你。”

祝爱的手在抖，接过手机，点开自己的微信名片。添加上好友，屏幕亮着，那个卡通小人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对话框，没有消息，但她已经看了好几遍。她把手机还给官俊臣，把那张照片存下来了，看了好几秒，不敢抬头，转身跑回去了。

官俊臣坐在楼下的台阶上，把没吃完的冰淇淋蛋筒吃完了，擦了擦手，翻开那个本子。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纸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少女日记仔仔细细地看完了。

楼上，祝爱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一直亮着。她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身，打开和官俊臣的对话框，没有消息，她退出去，又点进来。翻来覆去，滚了好多圈。终于她停下来，仰面躺着，把手机举在面前，打开那张照片，她用手指摸了摸屏幕上他的脸。

祝爱 “天呐，这不是真的吧？我居然加上他微信了！”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