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儿等你

生日会定在晚上六点半。茶几上摆着一个三层的大蛋糕，最上面那层是蓝莓味的，奶油抹得平平整整，周边裱了一圈淡蓝色的小花，正中间用巧克力酱写着“祝我生日快乐”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张桂源自己写的。旁边还堆着几盘水果、零食和饮料，杯子是纸杯，叠成一座小山，谁要喝就自己拿。气球挂在天花板的四个角上，红的、蓝的、金的，挤在一起，时不时被空调吹下来的风吹得晃来晃去。张桂源站在门口迎客，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发做了造型，刘海撩上去，露出额头。他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点，但眼眶下面还有黑眼圈，嘴角的笑也绷着，不太自然。

林灼灼和左奇函先到的，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两步，像是不认识一样。林灼灼把礼物往茶几上一放，就去找位置坐了。左奇函把礼物递给张桂源，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张奕然和张函瑞一起到的，张奕然手里拎着一袋零食，张函瑞脖子上挂着相机，进门就开始拍，对着蛋糕拍了一张，对着气球拍了一张，对着张桂源拍了一张。祝爱和唐橙子一起到的，唐橙子穿着一条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还是扎成丸子头，用那根橘色的发带绑着。祝爱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是蛋糕店新出的曲奇饼干。杨博文跟她们前后脚进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他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唐橙子，唐橙子冲他笑了一下，他嘴角弯了一下，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王橹杰和江浸月、江摇星一起到的，王橹杰手里拿着一个礼盒，包装纸是深蓝色的，系着银色的丝带。江浸月手里拿着一束花，是百合，用白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淡绿色的丝带。江摇星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条围巾，是她自己织的，针脚不太整齐，但颜色选得很好看，是深灰色的。张桂源接过来道了谢。还有几个张桂源的初中同学，男生居多，围在茶几旁边吃零食，叽叽喳喳地说着以前的糗事，笑得很大声。

王爽和崔世勋最后到，王爽手里拎着两瓶可乐，崔世勋手里拿着一个礼盒，包装纸是大红色的，系着金色的丝带，看起来像过年。崔世勋一进门就往客厅里扫了一圈，没看到周予夏，有点失望，把礼盒往茶几上一放，去角落坐下了。王爽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那两瓶可乐，不知道放哪，最后放在了地上。

周予夏和陈奕恒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陈奕恒走在前面，推开门，侧身让周予夏先进来。周予夏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个小礼盒，包装纸是白色的，系着浅粉色的丝带，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结打得不太整齐，是她自己系的。张桂源站在门口，看见周予夏走进来的那一刻，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礼貌性的、客气的亮，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像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浮木的亮。他的嘴角弯起来了，眼角也弯起来了，整个人从刚才的绷着变成了一朵被水泡开的花。

安穗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看见张桂源那个表情，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小，只有坐在她旁边的江摇星看见了。江摇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目光移开了。

张桂源贴上去，走到周予夏旁边，伸出手想帮她拿礼盒。周予夏没看他，把礼盒换到另一只手上，避开了他的手。张桂源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波纹，没有裂缝，什么都照不出来。她没看他，从他旁边走过去，林灼灼从沙发上站起来，拉着她往角落坐。祝爱也跟过来了，唐橙子也跟过来了，几个人把她围在中间，像一堵墙，把张桂源挡在外面。张桂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慢慢收回来了。他的肩膀垮下去了，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左奇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走了。

王爽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没开。他看着周予夏手上缠着的创可贴，凑到崔世勋旁边，压低声音。

崔世勋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周予夏被一群人围着的方向，皱了皱眉。

王爽点了点头，拧开可乐瓶盖，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

王爽一愣神。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树后面，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滑坡的方向。他录了。从头到尾，从安穗推周予夏到安穗自己往后倒到安穗滚下去，他全都录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崔世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崔世勋一个人能听见。

崔世勋虎躯一震，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伸出手，一把抓住王爽的肩膀，手指用力地扣着，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颤。

王爽点了点头，把可乐放在地上，摸了摸口袋。左边口袋，空的。右边口袋，空的。屁股后面的口袋，也空的。他摸了摸外套口袋，左胸口的，右胸口的，都空的。他愣了一下，想起那部手机躺在家里书桌的抽屉里，充电线还插着，屏幕朝上，充电指示灯应该是绿的。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把手里的可乐放在旁边的地上。

崔世勋还没来得及说话，王爽已经转身跑了。他跑得很快，推开门，跑下台阶，消失在夜色里。崔世勋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手还举着，保持着刚才抓他肩膀的姿势，停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张桂源的妈妈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烫着大卷，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不大，但很亮。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笑着走下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周予夏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果汁，正和林灼灼说话。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头发披着，垂在肩上，浅蓝色的毛衣衬得她的皮肤很白。张桂源的妈妈端着水果盘走过去，周予夏抬起头看见她，站起来，笑着接过水果盘放在茶几上，然后从桌上端起一杯酒，双手递过去。她自己的杯子里是橙汁，橙色的，和那杯酒的颜色差不多。张桂源的妈妈接过酒，看着周予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她喝了一口酒，目光越过周予夏的肩膀，落在张桂源身上。张桂源正站在安穗旁边，安穗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果汁，仰着头跟他说什么。张桂源低着头听，点了点头。张桂源的妈妈的眉头皱了一下，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走过去，在张桂源小腿上踢了一脚。

张桂源被踢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转过身，看见妈妈站在身后，双手抱胸，表情不太好。

张桂源的妈妈伸手揪住他的耳朵，拧了一下，不重，但张桂源配合地歪着头，龇牙咧嘴的。

张桂源揉了揉被揪红的耳朵，看了妈妈一眼，又看了周予夏的方向。她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橙汁，正在跟林灼灼说话，没看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整了整衣领，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

张桂源走到周予夏旁边，刚在沙发上坐下，祝爱就站起来了。她拉着周予夏的手，把周予夏从沙发上拽起来。

周予夏被她拉起来，看了张桂源一眼，就一眼，很短，短到张桂源没看清里面是什么情绪。她跟着祝爱走了。张桂源坐在沙发上，手还放在膝盖上，嘴还张着，话还没说出口，人已经走了。他低下头，把张开的嘴闭上了。

几个初中同学围过来，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拉到茶几旁边。有人递给他一杯可乐，有人递给他一块蛋糕，有人搂着他的肩膀拍照。他被人群裹着，笑着，喝着，吃着，看起来很开心。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天台的方向看。

周予夏站在天台上，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祝爱站在她旁边，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远远近近的，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周予夏没回答。她看着远处那一片星星点点的光，看了好一会儿。

祝爱转过头看着她，她也看着祝爱。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周予夏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周棠的电话。

她挂了电话，告诉祝爱。祝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两个人从天台下来，走进客厅。客厅里正热闹，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旁边的人在笑。张桂源被人群围在中间，脸上被抹了奶油，头发上也有，白色的，黏糊糊的。他在笑，笑得很大声，但眼睛没在笑。周予夏在人群里找到陈奕恒，他正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蛋糕，没吃，奶油蹭在手背上，也没擦。周予夏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陈奕恒低下头，她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把蛋糕放在桌上，跟着她往门口走。

祝爱看着他们走到门口，转身去找林灼灼。林灼灼正和左奇函吵架，因为一块蛋糕，左奇函说她吃了他那块，她说没有，左奇函指着盘子里的草莓说这是他特意留的，林灼灼说草莓上又没写你名字。祝爱走过去，拉了拉林灼灼的袖子，凑到她耳边说了句话。林灼灼的脸色变了，从吵架的红变成了不舍的白。她推开左奇函，往门口跑去。祝爱跟在后面，唐橙子看见了，也跟上去，张函瑞看见了，也跟上去，还把王橹杰叫上了。王橹杰正在拍蛋糕，被张函瑞拉了一下，镜头晃了晃，拍糊了，他没生气，收起相机跟上去。

唐橙子跑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杨博文。杨博文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端着一杯果汁，没喝，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疑惑。唐橙子跑回去，站在他面前，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唐橙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说起。她想说周予夏要走了，想说她也要去机场，想说她可能会很晚回来。她的嘴张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杨博文看着她急得眼眶都红了的样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唐橙子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

杨博文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他点了点头。

唐橙子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果汁，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的鼻子酸了一下，没哭。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杨博文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