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恒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手里拍着篮球,一下,一下,又一下。球砸在地上,弹起来,接住,又砸下去。他没看球,盯着前面空荡荡的操场,眼神是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周予夏抱着几本书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本来想直接回宿舍,路过看台的时候脚步慢下来了。她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陈奕恒拍球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他拍球的节奏很慢,不像平时那样有劲儿,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球上。
周予夏走上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陈奕恒没看她,继续拍球。
“奕恒,你怎么了?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陈奕恒拍球的手顿了一下,把球接住,抱在怀里。他瘪了瘪嘴,没说话。周予夏侧过头看着他。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嘴唇抿着,下巴绷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蔫蔫的,没了平时那股没心没肺的劲儿。周予夏伸手晃了晃他的胳膊。
“怎么啦?”

陈奕恒被她晃了两下,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不大,闷闷的。

“姐,你说你们女孩子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的追人方式啊?”
周予夏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没忍住,笑出来了,笑得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啊?陈奕恒,你是不是疯了?怎么突然这样问?”

陈奕恒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不像在笑,更像是在叹气的另一种形式。周予夏看着他那个表情,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收起笑,声音放轻了。
“啊……你……是不是因为沈知微拒绝你,然后去国外的事才这么问的啊?”

陈奕恒没说话,但他的眉头动了一下,皱起来,很快又松开了。周予夏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个答案越来越清楚了。
两个月前,陈奕恒在教室里满心欢喜地准备表白,花是提前一天订的,卡片写了好几遍,字迹工工整整的,一个错字都没有。他站在沈知微面前的时候,手都在抖,但声音是稳的。沈知微没有接那束花。她说得很客气,但也很直接。

“陈奕恒,我觉得你应该以学业为重。其他的……还是等你成熟了再说吧。”
第二天沈知微就走了,去了国外。学校给她的机会,更好的发展,更好的未来。她走的那天,陈奕恒站在校门口,什么也没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被拒绝的人。回到教室以后他还跟张桂源开玩笑,说:

“没事,天涯何处无芳草。”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睛都弯了。周予夏当时以为他真的没事,以为他就是那种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没想到都过去两个月了,他还耿耿于怀。
周予夏叹了口气,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哎呀,你啊你。当时看你就跟没事人一样,我们都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件事呢。这都过去快两个月了,没想到啊……”

陈奕恒没接话。他把篮球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球皮的纹路,抠了一圈又一圈。
周予夏看着他那个样子,把声音放柔了。
“哎呀,哼哼啊,这件事呢,问题不在你。”

陈奕恒抬起头,看着她。

“啊?你是说是沈知微的问题?”
周予夏摇了摇头,表情认真起来。她把膝盖上的书往旁边挪了挪,转过身面对他,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
“不,都不是你们的问题。是受年龄和环境的影响。你要知道,知微是学生会主席,品学兼优,又招人喜欢。而且她对自己很苛刻,也很要强。这次学校给她机会去更好的发展未来,你说她为什么要选择你而放弃自己的未来呢?”

陈奕恒听着,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在抠球皮的纹路,抠得比以前更快了。

“那你说我要不要去国外找她?陪她一起上学?”
周予夏来气了,锤了他一拳,不重,但很准,锤在他肩膀上,他整个人歪了一下。
“问题回到你自己身上。之前不是也有女生这样追过你吗?是你自己不同意人家的。你觉得你这样去追她,她会同意?”

陈奕恒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雷晚宁,她为了和他一起上学,从国外跑回来,转到他们学校,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占有欲强得吓人。他当时被她追得头疼,躲了她好几个月。他打了个哆嗦。

“咳咳……那……那不一样的好不好?”
周予夏白了他一眼,无语地撇了撇嘴。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缘分这东西,啧啧啧,不好说。”

陈奕恒撇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今天有空来关心我了?”
周予夏被他这一问,噎了一下。她咳了一声,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操场上的风景。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遛弯,没什么好看的。
“我……我只是出来走走,透透气。”

陈奕恒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周予夏,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欠揍的弧度。

“现在这个点,张桂源在打篮球吧……”
周予夏没说话。陈奕恒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

“你怎么不去看他打篮球给他送水,还有空关心我啊?”
周予夏一把揽过陈奕恒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拉,陈奕恒被她拽得歪了一下,篮球从膝盖上滚下去,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弹,弹到最下面,滚到草坪里停住了。
“人家可不缺人送水喝。再说了,他哪能和我亲爱的表弟比呢?”

陈奕恒推开她,往旁边挪了半个屁股的距离,双手抱胸,一脸警惕。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啧啧啧,你离我远点,我自己想。”
“嘁——”

她撇撇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抱着书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陈奕恒一眼。他坐在看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转回头,继续走了。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周予夏的脚步慢下来了。不是她想慢下来的,是眼睛不听话,自己往那边瞟了。篮球场上人不少,张桂源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正在投篮。他跳起来的时候,衣角往上卷了一点,露出一截腰。球进了,他落地,甩了甩汗湿的头发,往场边看了一眼。周予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安穗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笑盈盈地看着张桂源。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站在一群穿校服的人中间,扎眼得很。
周予夏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她走到操场边的一棵大树下面,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把书放在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前面的花坛。花坛里的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紫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她盯着那些花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全是安穗拿着水站在球场边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气往下压了压。压不下去,又吸了一口气,还是压不下去。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正画着,眼睛突然被一双手从后面蒙住了。温热的,指节分明,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周予夏愣了一下。
“谁啊?”

那双手松开了。她转过头,看见杨涵博站在长椅后面,冲她笑着,露出一颗小虎牙。他绕过长椅,在她旁边坐下来。

“予夏姐。”
周予夏喜出望外,眼睛亮了一下。她侧过身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涵博?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呀。灼灼姐呢?”
周予夏笑嘻嘻的,但笑里带着一点点心虚,因为她知道林灼灼在哪儿。
“她啊,肯定去舞蹈社练舞了呀。”

杨涵博点了点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周予夏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了?”


“那你不去找她,一个人在这里伤心?”
周予夏愣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
“你怎么看出来我不开心的啊?”

杨涵博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看着前面的花坛,语气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很明显啊。从你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你要么是累了,要么是不开心。但是你如果累了的话,不可能出现在校园里的,也不会一个人坐在这儿发呆。”
周予夏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笑着点了点头。
“看来你小子还挺会察言观色的嘛。”

杨涵博也笑了,侧过头看着她。他伸出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说说,发生什么事了?你看着像蔫了一样。”
周予夏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往长椅上一靠,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叶。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脸上。
“哎……其实是我和张桂源吵架了。”


“吵架?你们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但是……”

她顿了顿。
“自从我两个朋友在一起后,安穗就一直黏着张桂源,想甩都甩不掉。我跟张桂源说过很多次,他每次都说她只是表妹,说陈奕恒不也是一直黏着我。我也不想再和他说了,然后我们就冷战了,谁也不理谁。现在那个安穗还跟着他,我……”

她没说完,但她觉得杨涵博听懂了。杨涵博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急着安慰。等她说完,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笑意。

“予夏姐,你也太无聊了吧。因为别人影响自己的情绪,这还是无所不能的周予夏吗?”
周予夏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捂着嘴笑了好几声,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别这样,我可不是无所不能。”

周予夏还没反应过来,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站在路边。她转过头,看见张桂源站在路旁,手里拿着那瓶安穗递给他的水,没喝,攥在手里。他的眉毛压得很低,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和杨涵博,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安穗就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嘴角弯着,弯得很微妙。
周予夏的笑容收起来了。她看着张桂源,张桂源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周予夏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她站起来,拉住杨涵博的袖子。
“陪我去走走吧。”

杨涵博被她拉得站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问。他跟着她走了。两个人从长椅旁边走出去,路过张桂源和安穗的时候,周予夏没看他。她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步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杨涵博走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张桂源,又看了一眼周予夏,什么都没说。
张桂源站在原地,把手里那瓶水攥得更紧了,塑料瓶被捏得咯吱响。安穗站在他旁边,看着周予夏和杨涵博走远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予夏姐和那个男生关系挺好的呀。”
张桂源没说话。他把那瓶水塞进安穗手里,转身走了。安穗抱着那瓶水,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