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唐橙子一个人来到舞社。唐文杰还在给学员上课,音乐声从排练厅里传出来,咚咚咚的,震得地板都在抖。唐橙子没进去,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从里面掏出数学卷子。她趴在沙发扶手上,笔尖抵在纸上,盯着第一道大题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写。那道题她昨晚就想了一晚上,想不出来,今天又想了一节课,还是想不出来。她把笔放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脚步声从排练厅那边传过来。唐橙子没抬头,她以为是哪个学员出来喝水。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她旁边停下来了。一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飘过来,淡淡的,像柠檬,又不像柠檬。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杨博文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把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另一杯自己拿着。唐橙子从胳膊里抬起头,看着那杯水,没看他。

“喝点水。”
唐橙子没动。她看着那杯水,水是温的,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盯着那层水雾看了好几秒,喉咙动了一下,但没伸手。杨博文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推到她手边。

“怎么了?遇到不会的题了吗?我看看。”
他伸手去拿她压在胳膊下面的卷子。唐橙子回过神,一把把卷子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书包里。动作很快,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杨博文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来了。

“我走了。”
她站起来,把书包背好,往门口走。杨博文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跟上去,一把拽住她的书包带子。

“唐橙子,我们是不是该谈谈了。你已经有半个月没来过舞社了。”
唐橙子没回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自己。

“我们只是普通同学而已。有什么好谈的?”
杨博文的手僵了一下。他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扎成丸子头,用那根橘色的发带绑着。他盯着那根发带看了两秒,顶了顶腮。他没松手,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
排练厅的门开了,唐文杰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额头上还有汗。他看见杨博文拽着唐橙子的书包带子,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两个人的表情,没多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递到唐橙子面前。

“橙子,爸爸今天又来了一个学员,得加一节课。给你点钱,你和博文出去吃点东西。博文,你看好她噢。”
唐橙子没接钱。唐文杰把钱塞进杨博文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排练厅了。门关上了。杨博文把钱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他伸手把唐橙子的书包从她肩上取下来,挂在自己肩上。

“走吧。你爸爸都发话了。”
唐橙子站在那儿,看着他背着自己的书包,他的校服是白色的,她的书包是浅蓝色的,肩带从他肩上垂下来,一长一短。她咬了咬嘴唇,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舞社,走出校门,走在街上。杨博文走在前面,唐橙子走在后面,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他走得不快,她也没追上来。路过一家餐厅的时候,杨博文停下来,推门进去。唐橙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跟进去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服务员拿来菜单,杨博文把菜单推到唐橙子面前。唐橙子没看,低着头,盯着桌面的木纹。

“随便,你点吧。”
杨博文点了两份套餐,又加了一份甜品。服务员走了,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杨博文看着她,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甜品先上来了。杨博文把它推到唐橙子面前。唐橙子没动。

“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
唐橙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口,塞进嘴里。甜的发腻。她嚼了两下,咽了,又挖了一口。她没再抬头,一口一口地把那份甜品吃完了。杨博文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那杯水一口都没喝。
饭吃完了。唐橙子把筷子放下,站起来。

“我先走了。”

“你——”
唐橙子没等他说完,转身走了。杨博文把钱放在桌上,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餐厅,走到马路边。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对面冲过来,歪歪扭扭的,车把晃来晃去,没刹住。唐橙子没看见,还在往前走。杨博文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拉了一下。自行车从她面前擦过去,小孩喊了一声“对不起”,骑远了。唐橙子站稳了,低头看着他的手攥着她的胳膊,攥得很紧,手指箍在她皮肤上,有点疼。

“唐橙子!你到底怎么了?!”
唐橙子被他吼得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眉毛压着,眼睛瞪着她,露出下三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断了。她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但她没哭。她甩开他的手。

“我不用你管!”
杨博文被她甩开,手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攥着什么的姿势。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看着她站在那里又倔又委屈的样子。他的胸口堵得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喘不上气。

“好。从今以后,我杨博文再管你,我就是狗。”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唐橙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一个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一个。他拐过弯,不见了。唐橙子站在马路边上,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路灯从橘黄色变成了白色,久到街边的店一家一家关了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头上蹭脏了一块,不知道在哪蹭的。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之后的日子,唐橙子再也没去过舞社。放学后,周予夏和林灼灼陪她去图书馆。三个人占了一张桌子,周予夏坐在左边,林灼灼坐在对面,唐橙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笔放在旁边,没拿,盯着窗外发呆。图书馆的窗户对着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牵着狗从围墙外面经过。她看着那条狗,黄色的,金毛,和十一有点像。
“橙子?这道题你会不会?”

唐橙子回过神,看了一眼周予夏指的题,摇了摇头。周予夏把本子拿过去,一步一步地给她讲。唐橙子听着,点了两次头,但周予夏知道她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