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饭

陈砚书走的那天，在冰箱上贴了一张便条。周予夏早上起来看见的，黄色的便签纸，上面是爸爸工工整整的字：

周予夏把便条撕下来，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围裙是妈妈以前买的，淡蓝色，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她从来没穿过。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速冻水饺，速冻包子，几盒牛奶，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她关上冰箱，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几张红色的钞票。她数了数，把钱放回去，拿了张一百的，塞进口袋里。

陈浚铭从房间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校服扣子扣错了一颗。

她没点外卖。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了两份饭，把自己撑得走不动路。林灼灼看她那个样子，问她是不是怀孕了。她瞪了林灼灼一眼，说爸爸出差了，家里没人做饭。林灼灼说那你点外卖啊，她说陈浚铭吃腻了，她自己看见外卖盒子就想吐。

周予夏默默记在心里。放学的时候，她去了趟菜市场。她也不知道该买什么，在菜市场里转了三圈，最后买了一把青菜、一块豆腐、两个番茄、一盒鸡蛋、一根葱。卖菜的大姐问她要不要肉，她想了想，说不要。肉看起来很难做。她拎着菜回到家，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系上那条淡蓝色的围裙。

她掏出手机，搜“番茄炒蛋怎么做”。排名第一的视频点进去，三分钟，看着挺简单的。她跟着视频的步骤，先把番茄洗干净，切了。切得不太好看，大大小小的，但能吃。她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用筷子搅，搅了半天，蛋液溅出来一点，溅在围裙上。她把火打开，倒了油。

油开始冒烟了。

她有点慌，把鸡蛋倒进去。鸡蛋一下子就膨胀了，比她想象的快得多，她手忙脚乱地用锅铲翻，翻了两下，鸡蛋糊了。她把糊掉的鸡蛋盛出来，黑乎乎的，她自己都不想看。她又倒油，把番茄倒进去。番茄一下锅，油噼里啪啦地炸，溅到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锅铲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锅铲，抬起头的时候，锅里的番茄已经糊了。

她关掉火，把糊掉的番茄倒进垃圾桶里。站在厨房中间，看着台面上剩下的菜——一块豆腐，一根葱，还有那把青菜。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火，这次做个简单的，炒青菜。

她把青菜洗了，切了。油倒进去，青菜倒进去，油又开始炸。她这次学聪明了，站远一点，用锅铲远远地扒拉。青菜炒到一半，她想起没放盐。她找了半天盐，在灶台旁边的罐子里，舀了一勺，倒进去。她不知道放多少，看着差不多，就倒了。炒了几下，青菜变成深绿色，缩成一小团。她盛出来，尝了一口。咸。咸得发苦。

她把那盘青菜也倒了。

台面上只剩一块豆腐和一根葱了。她看着那块豆腐，觉得自己今天跟厨房犯冲。她重新打开手机，搜“葱烧豆腐怎么做”。视频里的人动作很流畅，倒油，放豆腐，翻面，加调料，出锅，看起来很简单。她跟着做，把豆腐从盒子里倒出来，切了。豆腐很软，切得歪歪扭扭的，碎了好几块。她倒油，把豆腐放进去。油又炸了，这次溅得很高，她往后躲，手里的锅铲又掉了。

她捡起锅铲，发现锅里的豆腐已经粘在底上了。她使劲铲，豆腐碎成渣。她加了水，加了葱，加了酱油，加了盐，加了所有能找到的调料。锅里的东西越煮越稠，颜色越来越深，味道越来越奇怪。她关掉火，看着那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锅底冒出一股黑烟。

她低头看——锅底糊了。她把锅端起来，锅底那层黑的东西粘在上面，抠都抠不下来。她打开水龙头冲，水浇在热锅上，“呲啦”一声，白烟冒起来，带着一股焦糊味。烟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她吓了一跳，把锅扔进水池里，转身去看灶台——灶台上还有火，锅里的油溅出来，溅到灶台上，烧着了。一小团火苗在灶台边缘跳，旁边放着一块抹布。

周予夏的脑子一片空白。她抓起那盒豆腐，把豆腐倒进水池里，盒子空了，她拿着空盒子去拍那团火。拍了两下，火没灭，盒子被烫变形了。她又抓起旁边的锅盖，盖上去。火灭了。烟还在冒，整个厨房都是焦糊味。她站在烟雾里，手里拿着锅盖，头发上沾了油，脸上蹭了灰，围裙上全是菜汁。她低头看了一眼水池——锅底糊了，豆腐碎成渣，蛋液溅得到处都是，青菜的叶子粘在水龙头上。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响了。她摸出来看，是陈奕恒。

她挂了电话。她没吃。一口都没吃。她蹲在厨房的地上，看着满地的狼藉，觉得自己好没用。连个饭都做不好。她站起来，把锅从水池里捞出来，刷了半天，锅底那层黑的东西还是没刷掉。她把锅放回去，把灶台擦干净，把地上的菜叶捡起来，把垃圾桶里的糊掉的番茄倒进垃圾袋里。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厨房中间，围裙上全是水，手上全是油，头发上还有烟熏的味道。

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子上。她不想做了。她什么都不想做了。

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