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浊冰冷的河水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刺穿着莫云楠早已麻木的双腿。每一步都像跋涉在凝固的沥青里，沉重而绝望。肩上谢残夜的身体越来越沉，冰冷、滑腻，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只有手腕处那抹妖异的暗红光芒，如同垂死心脏的搏动，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微弱地闪烁，提醒着莫云楠他扛着的不是尸体，而是一个活着的、扭曲的谜团。
寒冷深入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莫云楠的意识在剧痛、寒冷和极度的疲惫中不断模糊、清晰，又再次模糊。支撑他的，只剩下刻骨的仇恨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念头：他不能死在这里，谢残夜也不能。他要活着，活着听到谢残夜亲口解释那血色的坐标和“最高权限”！活着让真相大白！
旧城区的边缘逐渐被甩在身后，排污河道蜿蜒向下，汇入一条更宽阔、但同样被工业废料和冰凌污染的河流。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但四周依旧荒凉死寂，只有风雪呼啸和冰层破裂的细微声响。
就在莫云楠感觉体力彻底耗尽，即将被冰冷的河水吞噬时，河对岸一处高坡上的轮廓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小教堂！尖顶的十字架在灰暗的天幕下只剩下一个扭曲的剪影，彩绘玻璃破碎不堪，墙壁爬满枯藤，在风雪中显得孤寂而破败。
圣堂。一个被遗忘之地。或许是唯一能暂时躲避风雪和追兵的地方。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顾虑。莫云楠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谢残夜，挣扎着爬上对岸陡峭泥泞的河岸。冰冷的淤泥裹满了小腿，每一步都摇摇欲坠。他几乎是爬着、拖着，将谢残夜弄上了河岸，然后半背半拖，踉跄着冲向那座在风雪中如同鬼魅般的废弃教堂。
沉重的木门早已腐朽，被他一脚踹开。一股浓烈的霉味、灰尘味和动物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教堂内部一片狼藉，长椅东倒西歪，布道台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破碎的彩色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寒风从破洞的屋顶和窗户灌入，发出呜呜的悲鸣。
莫云楠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和谢残夜一起重重摔倒在冰冷肮脏的石板地上。他剧烈地喘息着，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嘶鸣，眼前阵阵发黑。怀里的硬盘硌得生疼，而身边谢残夜的身体冰冷得吓人，只有手腕那点暗红的光芒还在微弱地跳动。
不能停……不能停……
莫云楠挣扎着爬起，环顾四周。他需要火！需要温暖！否则他和谢残夜都会在失温中死去。
他跌跌撞撞地收集着散落的长椅碎木、腐朽的布幔、甚至角落里堆积的枯草。在布道台后面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他用颤抖的手掏出打火机——这是从“渡鸦”任务前装备里唯一幸存下来的东西。
火苗艰难地舔舐着潮湿的引火物，几次差点熄灭。莫云楠匍匐在地上，用尽力气吹着，直到一小簇微弱的、带着浓烟的火焰终于顽强地燃烧起来。橘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将几乎冻僵的谢残夜拖到火堆旁，脱下自己同样湿透的破烂外套，拧干，勉强盖在谢残夜身上。火光映照下，谢残夜的脸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手腕上的疤痕，那暗红的光芒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妖异和不祥。
莫云楠自己也蜷缩在火堆旁，汲取着那点可怜的暖意。身体的剧痛和寒冷暂时被压制，但精神的疲惫和混乱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他盯着谢残夜手腕上那点红光，盯着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复仇的怒火在心底燃烧，却又被巨大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所缠绕。
这个冰冷的杀手，这个被标注为莫家大火“最高权限”的人，此刻却像一件被丢弃的、破碎的玩偶，躺在他这个复仇者点燃的火堆旁。多么荒谬！多么讽刺！
突然！
“呃啊——！！！”
一直昏迷的谢残夜猛地弓起身体，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他的眼睛骤然睁开，瞳孔在火光中剧烈收缩，里面不再是之前的迷茫，而是充满了纯粹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左腕，身体如同被高压电击中般疯狂地抽搐、痉挛！手腕上那道疤痕，暗红的光芒瞬间暴涨！不再是微弱的闪烁，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般透出皮肉，散发出灼热的气息！空气中甚至弥漫开一股皮肉焦糊的恶臭！
“不……不要……父亲……停……停下……” 谢残夜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和哀求，如同濒死的幼兽！他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冰冷的地面，似乎想用物理的剧痛来压制那源自疤痕深处的、非人的折磨！
莫云楠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惊呆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握紧了腰间的手枪！谢残夜此刻的状态，比在培养槽中更加疯狂、更加危险！那道疤痕……它真的在灼烧他！它在被某种力量激活！“父亲”？他在向谁哀求？
“砰！砰！砰！” 谢残夜的头重重地撞在石板上，鲜血立刻从额角涌出，混合着泪水（或许是汗水？）流淌在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
“啊——！！！” 又是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疤痕的红光达到了顶点！谢残夜的身体猛地僵直，然后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软倒下去，剧烈地抽搐着，口中溢出白沫，瞳孔开始涣散。
控制！这是远程控制！有人在通过那道疤痕折磨他！惩罚他？还是……在定位他？！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莫云楠！组织！铁面！或者那个神秘的“父亲”！他们找来了！他们正在通过谢残夜身上的“烙印”施以酷刑！
必须阻止！否则谢残夜会死！而且，这痛苦会像灯塔一样暴露他们的位置！
莫云楠眼中闪过一丝凶狠！他猛地扑上去，不顾谢残夜无意识的挣扎和灼热疤痕散发的恐怖高温，死死压住他疯狂抽搐的身体！他撕下自己还算干燥的内衬衣角，用尽力气，一圈又一圈，死死缠绕在谢残夜那如同烙铁般滚烫、散发着红光的疤痕上！试图隔绝那信号，隔绝那灼烧！
布条接触到疤痕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缕青烟！剧烈的灼痛让莫云楠闷哼一声，但他咬紧牙关，没有丝毫放松！
“呃……” 谢残夜似乎感觉到手腕被束缚，身体抽搐的幅度小了一些，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涣散的瞳孔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聚焦，茫然地、痛苦地看向压在他身上的莫云楠。
布条缠绕了厚厚几层。那刺目的红光被暂时隔绝、削弱了一些，不再那么灼热逼人。谢残夜身体的抽搐也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像刚从溺水中被捞起，虚弱到了极点，眼神空洞地望着教堂破败的穹顶，泪水（或者血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莫云楠也虚脱般地瘫坐在一旁，大口喘息，手上被烫伤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他看着身旁这个暂时平静下来的“仇人”，看着他手腕上被厚布包裹、却依旧隐隐透出暗红微光的烙印，心中的恨意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复杂得难以言喻。
恨他吗？恨。他是“谢昀”，是莫家大火的关键关联者。
可怜他吗？可怜。他只是一个被组织囚禁、改造、在身上烙下枷锁、随时可以被远程折磨至死的“容器”。
火光摇曳，在两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巨大的阴影。教堂外，风雪依旧呼啸。教堂内，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粗重痛苦的喘息。
莫云楠缓缓抬起手，不是摸枪，而是摸向怀里那个冰冷坚硬的硬盘。真相，远比想象中更加黑暗，更加扭曲。而他和这个被他亲手从培养槽中拖出来的“仇人”，此刻却成了绑在一条亡命绳上的蚂蚱。
他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谢残夜，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坐……坐标……不是……火……” 他痛苦地喘息着，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莫云楠脸上，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是……门……父亲……要……门……”
坐标不是火？是门？父亲要门？
莫云楠瞳孔骤缩！谢残夜在说什么？他在试图告诉他什么？在剧痛和混乱中泄露的秘密？
“什么门？坐标到底是什么？谢昀！你说清楚！”莫云楠猛地抓住谢残夜冰冷的肩膀，急切地低吼。
谢残夜被他抓得身体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更深的迷茫，仿佛刚才的话只是意识混乱中的呓语。他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痛苦的呻吟和手腕被布条包裹下依旧传来的、细微的灼热脉动。
线索再次断裂，但一个更庞大、更恐怖的轮廓，却在莫云楠心中隐隐浮现。坐标指向的不是莫家火场的记录，而是一扇“门”？一扇“父亲”想要的“门”？这扇门和莫家的惨案，和谢残夜身上的烙印，和“夜枭”硬盘，又有什么关系？
废弃的教堂在风雪中如同汪洋中的孤岛。火堆旁的两人，一个在剧痛的余波中濒临崩溃，一个在冰冷的真相前陷入更深的迷雾。而教堂外，风雪似乎变得更加猛烈，仿佛某种无形的巨兽，正在收紧它的包围圈。
莫云楠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谢残夜痛苦紧闭的双眼和手腕上那被布条包裹、却如同诅咒般存在的烙印，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念头逐渐清晰：
他要撬开谢残夜的嘴，不惜一切代价。即使这意味着，要与那个能够通过烙印施加酷刑的“父亲”，正面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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