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魃言璧30

第三十章

闭上眼睛之前，顾沅最后看见的是一道人影朝她扑过来。是言璧。他穿着一身华丽的玄红色衣袍，背脊宽阔，肤色白皙，素来俊秀含情的眉眼此刻却盛满了不安与慌乱。

她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然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顾沅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九婴，没有诅咒，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仇恨和算计。

梦里只有一棵古老的藤树，一间小小的织坊，一架落满灰的织机，和一个坐在织机后面沉默不语的男人。

他穿着玄色的衣袍，乌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五官轮廓深邃而清冷。

顾沅走过去，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指尖却穿过了他的轮廓。

而男人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是被风吹散的云。

她拼命地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的瞬间，映入视线的是熟悉的帐顶。

淡青色的床帐，边角处绣着几株兰草，针脚不算精致，却有一种朴拙的可爱。

这是言璧亲手绣的。

一个大妖，拿惯了刀剑的手，捏着绣花针一针一线地绣了三天，绣得眼睛都红了，最后绣出来的兰草像几根歪歪扭扭的蒜苗。1

她当时笑得直不起腰，言璧面无表情地将床帐挂了上去，此后许多年都没有换过。

顾沅盯着那几株“蒜苗”看了很久，久到眼眶有些发酸，才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她还活着。

不，不能叫活着，她重新变成了艳鬼。

魂体没有实体那么踏实，轻飘飘的，像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衣裳，可那种轻盈里又有一种久违的妥帖，像是一个离家多年的人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言璧守在榻边。

他坐着，脊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他没有穿那身华丽的玄红色衣袍，只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外衫随意地披在肩上，像是在这里坐了太久，久到连穿衣的心思都没有了。

下颌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一片乌青，像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

他垂着眼帘，似乎在看着她的手，又似乎在看着别的什么地方。烛火跳动着，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交替，那副素来俊秀含情的眉眼此刻显得格外沉静，沉静到有些寂寥。

顾沅的手指动了一下。

言璧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沅看见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碎片的缝隙里拼命地往外涌，像是被冰封了千年的河面下翻涌的暗流，滚烫的，汹涌的，几乎要将那层薄薄的冰面撑破。

她没有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桃花眼里漾开一层淡淡的水光。

“你的胡子扎到我了。”她说，声音又轻又哑。

言璧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举到唇边，低下头，在她冰凉的指尖落下一吻。

那个吻很轻，很烫，带着他唇上干裂的细纹和微微的颤抖，像是一块烧透了的炭被按在了冰面上，嘶嘶地冒着白气。

顾沅看着他，问道，

“我睡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