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选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如今凤仪宫无主，我便是后宫中位份最高一人了，况且我还有着协理六宫的权力，想来选秀当日应是我伴驾了……

想着如此，便也顺口问了句一切是否置办妥当

掖廷那边说是一切准备妥当，我便也没有再多问

溪执却提起，昨个在关雎宫外碰见个秀女，似乎是不知为何与教习嬷嬷走散了

听溪执的描述，似乎是个胆小但却知礼的，她便为其指了路

想着也是件无伤大雅之事，便也就未曾通报掖廷

既走到我关雎宫门口，想来也是有缘，便也就让溪执去打听了一番，原是唤作陶凝

选秀当日，第一个觐见的便是陶凝，想着那日缘分，便建议留下她

随后的一两个也没什么吸人眼球的地方，便也就没再多说

直到，一位名为江海镜的女子上殿，她身上颇有些文人墨客的风范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总觉得那女子见到我时似乎有些恍神，大抵是错觉吧……

后来几位，也就不大出彩了

倒是有一位，也不算出彩，但却是海贤妃的妹妹，便也就建议留下了

选秀结束第二日，薛答应便上门拜访了，隐隐有着想投靠的意思

看着她模样讨喜，便也就应下了

刚送走了薛答应，洛才人也找上门来

我便也应了下来，毕竟也是我点头入宫的，自然我心里是喜欢的

眼看着一上午便过去了，怕有人再找上门来

便想着去御花园逛逛，不料却遇上了陶凝

嘴上说着想陪我走走，但我是知道的她也有攀附我的意思

我便点了头，同意她陪我走走，顺便问了她如何知道此处景色不错的

她说是是跟着我来的

我点了点头，她倒是个聪明的，知道资历尚浅便跟着前人脚步走

我便与她说起了那件事，她听闻后满是感激，行了大礼

我瞧她是个聪明知礼的，心下也欢喜

不过几日，这宫里便又乱了起来

封妃那发现了毒药，能致人不孕

我自知有些并非善茬，却也没曾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动手

后查明，是舒氏女所为，她便被打入了冷宫

此外，宫中倒也算是安宁

某日夜里睡不着，便想着去御花园逛逛

远远地便看见前方的凉亭中有一抹纤细的倩影，衣着并不鲜亮，却似夜空中的明星般，将人的视线引去

“娘娘，好似是……江美人。”溪执轻轻说道

我点了点头示意我知道了，没有说些什么，而她已然看到我了

她从石桌后站了起来，案上宣纸的墨迹尚未干，一边散落的纸写满了诗句，而另一边是她刚放下的笔，旁边放了一盏小灯，光堪堪能照亮桌上的字迹和她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残照般的凄韵

她向我行了礼，我便为她驻足

看着她桌上的字迹我便问了一嘴，她是否在写诗，她也只是点了点头

我瞧着那几句诗有些眼熟，似乎在《镜海奇思集》中读到过

不知为何隐隐有种预感，她便是镜海居士，便也就问出了口

她顿了顿，问我如何识得

我也只是笑了笑，说是偶然读过罢了……

她闭上双眸，说了句难为我记得

想着此后可能再无镜海居士，便觉得有些可惜，不免叹了口气，“从前无人知，往后亦无人知，想来可惜……”

她垂下了眼眸，没有说什么……

见她此番我也不好再说些丧气的话，“如此说来，这倒是本宫与江美人的秘密了？”

她也只是笑笑，说“好啊，那就当做秘密吧……”

“往后，本宫倒是能独占镜海居士之作了……”说罢，我翻看了桌上的诗句，除了旧篇，新篇竟无出彩之处，便不免皱起了眉头

也许是注意到我微皱的眉头，她缓缓开口道，“自入宫事定后，嫔妾已停笔很久了，偶尔想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找回感觉，却也终究只是徒劳罢了……”

“夜遇佳人，亭中密会，不是大有可写？”见她神情黯然，我便开口打趣道

谁料她面上竟有了些喜色，神情似乎有些暧昧，“若是为了娘娘，嫔妾倒也愿意一试……”说罢，她便收拾了桌上物什，说着夜色已深，便要送我回宫

我也不好推辞，便笑了笑，与她一同前行

那夜一聊，便觉与她颇为投机，便前去拜访

刚走进连星阁，便闻到一股酒味，再看屋内那人，手拿玉盏，恣意而坐，颇为洒脱，见我入内，也不起身相迎

倒是女官，一直在向我赔不是，说是醉后失礼，求我莫怪，央求着我改日再来

倒是海镜出声嗔怪那女官，转而又问我是否要与她共饮

我本想以饮酒伤身之由婉拒此事，却不料她起身将我拉至桌前，动作虽不强硬，却让我没有回避的余地

我也只得接过她递来的酒杯，不免叹了口气

“借酒消愁的是我，贵妃又为何叹气？”未待我答，她便一饮而尽

见她如此，我便问她为何所愁

“大约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吧……”

我也只是笑着怪她拿我打趣，心下确是知道她并非拿我打趣

她也只是道，是她不该……

我们又聊了一些，我见她大抵是醉了，醉眼朦胧之间，似有层氤氲泪色

我也饮了口杯中酒，有些辣……

她忽而似又清醒几分，嘴中念叨着我为何在此处，又说着让我离开，免得自己酒后失态，忽而又挽留我，接着又说了些自嘲的话

我不知该如何应答，便默默喝着杯中酒，口中虽言借酒消愁，可我是知道的，不过是举杯消愁愁更愁罢了……

渐渐地，她身子半软，酣然睡去

不知是酒味刺鼻，还是言辞感伤，只觉得心里发堵

又坐了会儿，命宫人准备了醒酒汤方才离去

此后几次又去拜访，仍旧是未见其人，先闻酒香

好多次她迷蒙着双眼，视线在我身上飘忽，难以捉摸，似乎要越过我的面容，找到些别的什么

每次问起，她也都以其他的话搪塞我

除了我偶尔会去拜访她外，她也经常邀我泛舟

一次泛舟，我们行了很远，很远，她忽而问我，是否知道她为何不喜皇宫

我思索一番便道，“大抵是……繁缛文节，森严戒律，冷暖人心吧……”这便也是我觉得这深宫如囚牢的缘由

她却并未回答，只是又说这里的天又蓝又高，不似宫里，感叹着天空原来也会被禁锢，说是每日每夜生活在那样的天空下，她只觉得恐怖

而我又何尝不是……

见我不言语，她将手探入荡漾的碧波中，也许是水刺骨的寒冷，她不禁颦了颦眉，开口说道，若是她坠入水中，怕也只能沦为鱼虾饵食，片刻的停顿后，她又道，如此也好过现在……

我也只是将帕子递于她，并未言语

此次泛舟后，有一日，我又去拜访她

进了门瞧见案上有幅画，便随口问了一嘴，她只道是她所画

见我不言语，她便又说了，昨日夜里梦见了我，醒后仍有所感，索性便画了下来，这么说着还让我给评析评析

这么说着，她便举起了那幅画

我不禁皱眉，她虽画技精湛，可画中之人怎么看也不是我

她却说，她梦到的我便是这副模样，见我仍是不信，她便又说了，梦中那人自己说是我

她虽画的好，可我却总觉得有些奇怪

我不免有些好奇她梦中的“我”都说了些什么

她便说，梦中的我勾魂摄魄，玩弄人心，可她并不觉得恼怒，反倒难以自拔

听她如此说，我倒是起了打趣她的心思，便佯装恼怒，嗔怪道，“哼！说着梦到了我，却画了别的女子，现下还这般揶揄我……”

她倒是赔着笑，又说了些别的，说了些梦中其他所见

听她描述，我倒是不知那究竟算美梦还是噩梦了，她却只道，是美梦……

后来一日，我去拜访她，她神色凝重，说是有话与我说，还说是个好消息，她说她要离开这里了，说是曾经的朋友找来了江湖上的奇人，有法子带她从奉天楼逃走

可她明明说过曾经朋友并不知她身居后宫，怎么又会突然帮她……再瞧她神情竟也看不出半分高兴，心中便隐隐有种不安

问起，她便用话搪塞我

她说我不信，以后便没机会了

可……怕是我信了，以后才没机会了吧……

但那坚定的神色，也让我知她是认真的……

“一定、一定要考虑周全……”

“周全，当然周全，万般周全。”

看着她，我也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深夜的奉天楼并不开放，也很少会有人那个时候去

可是想起海镜的话，我还是忍不住在深夜去了奉天楼，想着也许能见她最后一面

远远地，我便瞧见了那熟悉的身影，我唤她，她并未听见，我便跟了上去

顺着隐蔽的窄道蜿蜒而上，奉天楼险峻的地势已一览无余

瞧见就她一人，那不安似又蔓延开来

“离儿。”不知何时，她已发现了我，“只能送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你不能陪我了。回去吧，夜里很冷。”

“江海镜！”

“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别舍不得呀……”她的声音很是轻柔，似虚似幻，“或许，真如那日梦里你所说的那样，你我殊途……”

“梦中痴语，你又何必念念不忘！”

“因为我终于看清了，这深宫岁月，本就是大梦一场……梦再痛苦，也终究会醒；梦再美好，也由不得我割不割舍。”

“不是梦啊！不是梦！你看看我啊！我是真真切切站在你面前的啊！我是真实的啊……”我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试图让她感受我的存在

“是啊……即便是梦，也是真真切切做过的……虽留在这的每一日都很痛苦，可只这一味美好，也足以让我不悔来此一遭……离儿，你是真实存在的，这场梦是我真切做过的……”她笑着望向我，眼中却啜满泪水

她挣脱我的手，身形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夜色吞没

“去吧……”瞧着她，我也知她在这宫中就如折翼的鸟一般，徒留痛苦罢了……

“多谢你，赐我好梦一场……勿念，勿忘……”说罢，她便转身离去

“勿念……勿忘……”待她消失于夜色中时，我轻轻念道，似是在回应她

遥不可及的天空中，传来了飞鸟长啸振翅的声音，它们一定能飞得很高，很远……

那夜，我便做了一场梦，梦见了海镜，梦见我与她在天地间肆意的饮酒，忽而又坠入黑暗，我瞧见海镜在前面走，我怎么喊她也不回应我，我试图追上她，却怎么也追不上……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