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将潮湿腐朽的通道彻底隔绝。
暖黄的光线笼罩下来,干燥温暖的空气带着旧纸张和皮革的淡淡气味,涌入肺腑。南泽熙眯起眼,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明亮。
眼前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空间。
穹顶高远,仿佛没有尽头,没入一片柔和的、自发光的暖色光晕之中。目光所及,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如同沉默的钢铁森林,向着四面八方无限延伸。书架上塞满了密密麻麻、厚薄不一的书籍,书脊的颜色各异,却都蒙着一层岁月的淡黄色泽。
这里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神祇的图书馆。
安静。极致的安静。
只能听到自己和其他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脚步落在柔软厚地毯上的微弱声响。之前人群的喧哗和恐慌,仿佛被这浩瀚的书海彻底吸收、消弭了。
“这里是……图书馆?”有人喃喃自语,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渺小。
“好大……根本看不到边……”
“那些书……是什么?”
劫后余生的人们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四周,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一丝不敢放松的警惕。温暖的光线和安宁的气氛并未能完全驱散他们心中的阴影。
南泽熙的目光快速扫过环境。书架排列看似杂乱无章,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奇异的规律。书脊上的文字扭曲古怪,并非他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只是注视着,就让人感到微微的头晕目眩。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前方。
宋一隽正站在不远处,仰头看着那望不到顶的书架,侧脸在暖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和“好奇”,仿佛也被这宏伟的景象所震撼。
但南泽熙清晰地看到,宋一隽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拂过身旁书架上一本厚皮古籍的书脊边缘。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熟悉感。
南泽熙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这里依然是他的“舞台”。
“大家分头找找!看有没有出口或者提示!”那个之前使用了“血怒符文”的短发女人扬声喊道,打破了沉寂。她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初,透着一种不服输的韧劲。
人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稍稍安定下来,开始三五成群地、小心翼翼地分散开来,探索这片无垠的书海。
南泽熙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如同实质,钉在宋一隽的后背上。
他似乎能感觉到,宋一隽的嘴角,在那片暖光投下的阴影里,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挑衅。又是这种无声的挑衅。
“我们也去看看?”芷芷轻声提议,她似乎恢复了些精神,好奇地打量着最近书架上的那些古怪书籍。
宋一隽转过身,笑容灿烂:“好啊!说不定能找到什么通关秘籍呢!”他表现得兴致勃勃,仿佛真是个来探险的玩家。他自然地走到一个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黑色封皮、厚得能砸晕人的巨著。
书页被他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南泽熙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宋一隽翻动书页的瞬间,他分明看到,那书页间根本不是什么文字或图案,而是无数流动的、扭曲的、如同活物般的阴影!它们在里面翻滚、嘶嚎、撞击着纸页,仿佛被困在二维平面里的痛苦灵魂!
那本书……是活的囚笼!
宋一隽却像是毫无所觉,甚至还低下头,饶有兴致地“阅读”着那些翻滚的阴影,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他甚至还伸出手指,似乎想要去触碰其中一缕特别活跃的黑影。
“别碰!”
南泽熙的低喝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尖锐。
宋一隽的动作顿住。他抬起头,看向南泽熙,桃花眼里充满了无辜的疑惑:“嗯?怎么了?这本书好像……有点意思。”
芷芷也被南泽熙突然的喝止吓了一跳,不解地看着他。
南泽熙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死死盯着宋一隽手中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书,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找了个蹩脚的理由:“……灰尘太大。容易触发机关。”
宋一隽眨了眨眼,看看书,又看看南泽熙,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调侃:“哦?泽熙还挺细心。”
他嘴上这么说着,却从善如流地合上了那本厚厚的黑皮书,随意地将其塞回了书架原位,仿佛刚才只是拿起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物件。
那本书记号归位的瞬间,南泽熙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充满怨毒和不甘的嘶鸣,从书架深处传来,随即湮灭无声。
南泽熙的指尖冰凉。
他在警告我。他用那本书警告我。南泽熙清晰地意识到。展示他的权力,展示这个世界的诡异和危险,展示我……乃至所有人的渺小。
“走吧,去那边看看。”宋一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指向另一个方向,语气轻松自如。
南泽熙沉默地跟上,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刀刃上。他必须更加小心。这个“主神”喜怒无常,玩弄人心于股掌。
探索在沉默中进行。图书馆大得没有边际,除了书,还是书。人们一无所获,最初的警惕渐渐被一种无望的疲惫所取代。
“根本找不到出口……”
“这些书也看不懂……”
“我们是不是要永远困在这里了?”
绝望的情绪开始重新弥漫。
南泽熙的心情也愈发沉重。他尝试着再次集中精神,感知体内那微弱的力量,依旧石沉大海。而宋一隽,则像个最称职的“队友”,时不时“发现”一些奇怪的书或角落,用那种真假难辨的语气分享着,每一次都让南泽熙的心弦绷紧一分。
直到他们绕过一排格外高大的书架。
书架之后,景象豁然开朗。
那里没有更多的书架,而是一片空旷的区域。中央,孤零零地放置着一张巨大的、古老的暗红色木制长桌。桌子打磨得十分光滑,在顶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而长桌的尽头,背对着他们,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严谨的黑色执事服,坐姿笔挺,一丝不苟。银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段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后颈。
他似乎正在专注地书写着什么,握着一支羽毛笔的手动作流畅而稳定,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富有韵律的轻响。
在这寂静无声的图书馆里,这书写声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诡异。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屏息看着那个背影。
终于……出现了除他们之外的存在!
是NPC?还是……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书写声戛然而止。
那执事打扮的人缓缓地、极其优雅地放下了羽毛笔。
然后,他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出乎意料的年轻,甚至可以说得上俊秀,只是皮肤苍白得缺乏血色,嘴唇却异常红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双眼是罕见的浅灰色,如同蒙着一层永远不散的雾霭,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惊疑不定的人群,最终,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被宋一隽和芷芷隐约挡在身后的南泽熙身上。
他微微起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古旧韵味的鞠躬礼。
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却透着一股陈腐的、非人的僵硬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直,音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最劣质的电子合成音:
“奉主人之命,已在此等候您多时。”
“南泽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