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对梁琦而言,像是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和冰冷的现实之间反复横跳。
余溪行并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举动。他安静地上课,沉默地做题,甚至在某些小组讨论中展现出惊人的聪慧。他依旧坐在梁琦斜后方,那道目光时有时无,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炽热,反而变得……克制,甚至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和留恋。
这种变化让梁琦更加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令人窒息。
余溪行偶尔会试图和他说话,内容无非是“这道题怎么做”、“笔记还你”、“谢谢”,生硬又疏离,仿佛真的只是在恪守一个“旧识之子”的本分。但每次短暂接触,梁琦都能感觉到他指尖异于常人的冰凉,和他眼底深处那片竭力压抑却依旧汹涌的暗潮。
梁琦的心口不再有尖锐的幻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悸动,仿佛心脏被浸泡在冰冷的酸液中,缓慢地被侵蚀。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开始在他睡眠深处闪现——模糊的庭院,纷飞的花瓣,一个黑衣少年回头对他微笑,笑容温暖明亮,与现在这个冰冷苍白的余溪行判若两人……还有无尽的荆棘,刺骨的冰寒,和一个绝望到令人心碎的拥抱……
每次从这些梦境中惊醒,梁琦都大汗淋漓,心跳如鼓,一种巨大的、莫名的悲伤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开始害怕睡觉,害怕闭上眼就会坠入那个不属于他、却又莫名熟悉的陌生世界。
这天放学,梁琦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一抬头,发现余溪行竟然也没走,就站在教室门口,似乎在等他。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整个人像是要融进那片暖金色的光晕里,却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和……决绝?
梁琦的心猛地一沉。
“聊聊?”余溪行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梁琦握紧了书包带,下意识想拒绝,但看着余溪行那双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沉重到让他心脏发紧的情绪,拒绝的话竟卡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空旷无人的操场看台最高处。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少年的欢呼,更衬得此处寂静无声。
夕阳将天空渲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云朵如同燃烧的火焰。
“你要说什么?”梁琦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余溪行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天边那轮即将沉落的落日,侧脸在夕照下显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时间不多了。”他忽然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时间不多了?”梁琦蹙眉。
余溪行缓缓转过头,看向他。这一次,他没有掩饰,眼底那片深沉的、疲惫的、汹涌着无尽爱恋与痛苦的海,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梁琦面前。
“梁琦,”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机场那次,我没有认错人。教室里那句话,也不是玩笑或者误会。”
梁琦呼吸一窒。
“你就是离离。是我的离离。”余溪行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笃定,“我们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这个时代。我们来自很久很久以前。你是我的……爱人。”
尽管早有猜测和梦境铺垫,但亲耳听到这荒谬绝伦的话,梁琦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他想反驳,想嘲笑,可看着余溪行那双眼睛,所有否定的话都失去了力量。
那些梦境……那些心悸……那些莫名的熟悉和悲伤……难道……
“你……”梁琦的声音干涩发颤,“你到底是谁?”
“余溪行。一直都是。”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也是那个……不肯喝下孟婆汤,在荆棘池里熬了太久太久,才换来这一世与你短暂重逢的……傻瓜。”
孟婆汤?荆棘池?
梁琦猛地想起那个模糊的、关于冰冷荆棘和绝望拥抱的梦,脸色瞬间煞白。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神不允许。”余溪行的嘴角扯出一个破碎的弧度,“祂不允许我记住你,不允许我带着记忆轮回。我的执着,是对祂规则的冒犯。所以……惩罚来了。”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口。梁琦几乎能想象出那皮肤下,是怎样一枚狰狞的、时刻折磨着他的烙印。
“祂要带走我了。”余溪行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融在晚风里,“这次重逢,本就是偷来的时光。”
梁琦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弯下了腰,剧烈的酸楚和恐慌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汹涌的悲伤从何而来。
“不……不可能……”他摇着头,语无伦次,“这太荒唐了……”
“是很荒唐。”余溪行看着他流泪,眼神悲伤得无以复加,他想伸手替他擦去眼泪,指尖动了动,却最终无力地垂下,仿佛连触碰都成了一种奢侈的罪过。“把你卷进来,吓到你,对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一些:“别怕。我走之后,关于我的所有痕迹,可能都会被抹去。你不会再记得这些困扰你的事,你会回归你正常的生活,就像我从没出现过一样。”
“你会……忘记一切,平安喜乐。”
这句话像一把淬冰的刀,狠狠扎进梁琦的心口。遗忘?忘记这个莫名其妙出现、打乱他生活、说着疯言疯语、却让他心痛如绞的人?
“谁要忘记你!”梁琦几乎是吼了出来,眼泪流得更凶,“你凭什么擅自出现又擅自消失!凭什么说这些奇怪的话!凭什么要我忘记!”
他不懂,明明那么荒谬,为什么心会这么痛?仿佛即将失去一件珍贵到无法衡量、融入骨血的东西。
余溪行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但那光亮很快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记得太苦了,离离。”他喃喃着,终于忍不住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梁琦的脸颊,替他拭去一滴滚烫的泪。“忘了好。”
那触碰冰凉刺骨,却像带着奇异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梁琦所有的防线。更多的记忆碎片轰然涌入脑海——春暖花开,并肩策马;秋夜月下,互诉衷肠;以及最后……漫天血色,荆棘缠身,少年死死抓着他的手,泣血般承诺:“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
“余……溪行……”梁琦猛地抓住他即将离开的手,那冰凉的温度让他颤抖,他却握得死紧,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我想起来了……我好像……都想起来了……”
虽然依旧模糊,虽然依旧破碎,但那深入灵魂的眷恋和痛楚,做不了假!
余溪行的瞳孔猛地一缩,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痛苦在他眼中炸开!他反手紧紧回握住梁琦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不……不该这样的……”他声音颤抖,带着恐慌,“你不能想起来!这会害了你!神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天空,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暗,而是一种诡异的、压抑的、仿佛所有光线瞬间被抽走的彻底的昏暗。操场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停止了流动,整个世界陷入一种死寂的停滞。
余溪行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他猛地将梁琦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仿佛要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抵挡什么无形的可怕存在。
梁琦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不甘。
“来了……”余溪行在他耳边极轻地说,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还是要吓到你了……”
一道无法形容的、至高无上的威压骤然降临!
梁琦感到一种发自本能的敬畏和恐惧,几乎要跪伏下去。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看台上方的空间开始扭曲,一个模糊的、散发着淡淡光辉的身影缓缓浮现。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一种非人的、冰冷的、绝对的力量。
那就是……神?
“余溪行。”一个平静无波,却蕴含着无尽威严的声音直接在两人的脑海中响起,震得灵魂都在颤栗。“时限已至。你的僭越,该结束了。”
余溪行猛地将梁琦推开,自己却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他左胸口的衣服下,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如同活物,化作无数荆棘的虚影,将他紧紧缠绕、勒紧!鲜血瞬间浸透了他黑色的T恤!
“呃啊——!”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单膝跪倒在地,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落下,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仰头望向那模糊的光影。
“我……跟你走……”他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放过他……他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痕迹……都抹去……”
“余溪行!”梁琦心如刀绞,想要冲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定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神的光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冰冷的视线扫过梁琦,带着一种审视漠然。
“如你所愿。”神的声音毫无情绪。
缠绕在余溪行身上的荆棘光芒更盛,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的身体变得越发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他用尽最后力气,转过头,望向泪流满面、无法动弹的梁琦。那双总是盛满痛苦和执拗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温柔、眷恋和不舍。
他极其艰难地,对着梁琦,露出了一个无比苍白,却异常温柔的微笑。
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气力,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别哭。”
“好好活着。”
“等我。”
“我们……一定会再相见。”
下一秒,刺目的光芒爆发开来,吞噬了一切。
梁琦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等到他再次能视物时,天空已经恢复了原状,夕阳依旧,远处的篮球声和喧闹声重新传入耳中。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看台上,空空如也。
余溪行消失了。
连同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缠缚身体的无形力量骤然消失,梁琦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心脏处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被硬生生挖走一块的空洞剧痛,让他蜷缩起身体,发出压抑不住的、小兽般的呜咽。
眼泪汹涌而出,却不再是因为恐惧或困惑,而是因为一种清晰无比的、失去挚爱的、剜心剔骨般的极致悲伤。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他是离离。余溪行是他的溪行。他们相约白首,却被迫分离。他的少年,为了不忘却,承受了无尽的苦楚,逆天而行,只为换来这短暂的重逢和一场注定更痛的别离。
风温柔地拂过看台,吹干他脸上的泪痕,却吹不散那彻骨的寒和痛。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直到夜幕完全降临,繁星满天。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望着浩瀚的星空,仿佛在寻找什么。
左胸口的位置,空空荡荡,却仿佛也留下了一道无形的烙印,提醒着他,那不是梦。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眼泪已经流干,眼底只剩下一种被泪水洗涤过的、异常清晰的执拗。
“余溪行……”
他轻声对着夜空呢喃,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记住了。”
“我不会忘。”
“我等你。”
无论要等多久,无论跨越多少轮回和荆棘。
既然你为我而来,逆天受罚。
那我便在此间,好好活着,等你归来。
星空沉默不语,却仿佛有温柔的叹息落下,萦绕不散。
少年的誓言,无声地铭刻于时光与心间。
等待,从此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