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五月初的春风吹得院子里的槐树沙沙作响,穿过敞开的窗户席卷了整个房间。
脸上感觉到微寒的风扑面而来的同时,沙发另一边的腿上传来一片片落叶般的触感。这阵风使得熟睡的我苏醒了过来,也正是这阵风将充斥着我鼻腔的那令人闻之欲呕的气味也驱散了一些。
「人生不过是一场游戏,自认为是主角的人往往都落得沦为棋子的下场。」
闭着眼睛,瘫在破旧到露出了海绵的沙发上如此感叹着的我,将《颓废》一词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微微抬起眼皮,眯着眼,慵懒地环顾这个空荡荡的房子,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明明视野内只有桌上发臭的西瓜,满地凌乱无序的泡面桶,搁置在门边的垃圾袋,和墙角摆放着空白纸张的画架。
想在这些东西中找出点什么的我还真是幼稚……嘛,也不是什么值得去烦恼的事情。
可能是对眼前的景象感到厌烦了吧,我索性再次闭上了眼睛,回忆起了过去。
我从小就在这个家里长大,这里原本有一个勤奋工作的男人和一个温柔体贴的女人。
他们相爱后生下了我,将我像宝物一样呵护着。
但我讨厌那样的生活,尤其讨厌他们两个相亲相爱时深情地看着对方所露出的那种眼神,我就像被无视了一样,或者本来就没有存在过……虽然我大概可以确信,他们是《爱》着我的。
我不知道我对《人》这个物种的认知正不正确,但原因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有哪里出错了吧……
就像我说的,人生是场游戏,而其中名为《我》的这个程序应该是出了bug。
从小时候起我就对所有人冷眼相待……不如说是毫无兴趣。说起来,我的父母也应该察觉到我的异常了,可他们还是那样《爱》着我,这也正是令我不解又厌烦的地方。
既然没有回报,做这件事就没有意义,那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坚持?
这个疑问到他们死之前我都没有搞明白,但我对《爱》着某人这个行为稍稍有了一些新的认知。
现在回想起来……出事的那天是个五月的、罕见的、阳光明媚到刺眼的大晴天。
当母亲把我从刹车失灵的轿车中推出时,她脸上的那抹笑容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中,无法被抹去。
当时的我只能呆呆地看着她,明明是想通过嘴巴说些什么的,但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无法出声。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耳朵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就那么注视着她,直到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地动了动,但还没来得及去思考她究竟想传达些什么,我脆弱的肉体就狠狠地着了地,滚落在被太阳照的发烫的公路上。
事后我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被告知了双亲抢救无效的噩耗。脸上依旧是没有表情,心中也没有丝毫波澜,只是不断地思考着母亲最后想传达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
一旁的医生看见我一脸茫然的样子还以为我是悲伤过度,不断苦口婆心地安慰我。
啊啊……真是可笑。
父母逝去后我就成了孤身一人,亲戚也没有来往,可活着还是需要那些名为《钱》的肮脏物品,其实说白了都只是实体的虚荣心罢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还是按照双亲为我所做的规划干起了画家的工作。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无法忘记那天的场景,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回想着。
久而久之,我画出来的作品也受到了影响,笔下的每一幅画都像着了魔一样,从未偏离过《晴天》这个主题。其实这也是上天对我的诅咒吧,分明对父母就没有任何感情,却就是无法忘记那天发生的种种。
最终还是怀着『既然已经画了干脆就由它去吧』这样的想法,我发表了我的画作。记得好像是出乎意料的受欢迎,还得了什么奖来着……虽然我也不怎么在乎,但那确实是我唯一的收入来源。
我总是告诫这样的自己要《释怀》过去,不能一辈子被那天所发生的事束缚着,但现实就没有如愿的时候。
为了《释怀》过去的一切,这二十多年间我也不是没有和人交往过。我自诩收入来源还算稳定,长相也不是看不下去,可最后却因为『性格冷淡的像个机器』这种理由而被甩掉了。
『现充爆炸吧』好像是单身的人们用来发泄自己的情绪所创造的流行语来着?
记得有一回在街上偶然碰见前女友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接吻,当初对他们说完这句话后我就走开了。那还是我第一次如此直白的表达自己的情感呢……虽然心里仍然是无动于衷。
在那之后,尽管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向我伸出援手,但还是想着『为这个世界做些贡献吧』,将手头的所有资产尽数捐了出去,只留了勉强可以维持生活的一部分。虽然我不知道那笔钱会不会被用在真正需要的人身上,但终归是给自己了了一个心愿。
再然后嘛……我就像现在一样颓废了,整个人就像桌上那个吃了一半的西瓜一样,里面从一开始就腐坏了,渐渐地开始发霉,最终溃烂。
究竟是为什么把那个西瓜买了回来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只记得是在去取一个月前订购的颜料的途中一时兴起。当时我认准了超市里面最大的那一个,上去像母亲以前挑西瓜那样,在表面轻轻地拍了拍。虽然觉得这并不会对我最终的选择造成任何影响,但我还是半懂不懂的聆听着它所发出的声响。我看上的这个西瓜,颜色较为鲜艳,深浅分明,表面摸起来很光滑,没有凹陷,里面听起来也不是空心的。最终经过短短数秒的犹豫后,我决定将其抱回家。
『现实永远是残酷的,没有深思熟虑过的行动只会导致悲剧。』在品尝过那个西瓜后我不禁如此想到。
本以为既然是连锁超市,总不至于卖不新鲜的东西。一到家就把西瓜切成了两半,拿出勺子,躺在沙发上准备边挖着吃边想想绘画灵感。结果在吃到第五勺的时候就拔腿向厕所直奔而去,然后在马桶上蹲了不知道多久。从厕所出来时我已经奄奄一息了,索性就倒在沙发上昏睡了过去。
然后时间来到现在,我被夜晚的春风所吹醒,然后低头随意挑出一朵落在我腿上的槐花端详了起来。
「院子里的也槐花开了啊……今年的五月来的还真快呢。」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只是毫无意义的自言自语而已,每当这时自己才会隐约感受到名为《孤独》的心情。
说起来,那颗槐树还是好久以前和那两人一起种下的呢。想想这座宅子里还真是到处都是他们的痕迹,就算已经搬空了也一样。
不过,都开始显旧了啊……不论是人还是物。
凝视着这朵从树上飘落的槐花,我再一次的陷入那天的回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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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居住的宅邸位于郊外,被发锈的铁制栏杆和不断向四周蔓延的灌木丛环环包围,拥有良好的隐私性。在其周围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平原,与一条通往城市的公路。
现在是五月上旬,处于春天的最末尾,衔接着春与夏两个季节。这个时期的气候温和适中,空气清新,虽然在夜晚温度会稍稍降低,但总的来说,并不燥热也不寒冷。可能时不时的会有一些毛毛细雨落下,但却并不会让人变得心情烦躁,反而能令人静心养神。
宅邸的前院以前原本十分的整洁,不过现在却是杂草丛生,而后院除了那颗坚强屹立着的槐树也几乎是同样的景象,拔地而起的藤蔓攀上了墙壁,挡住了窗户,像一个牢笼一样将整个宅邸罩住。相信要不了几年这里就会彻底被绿色吞噬,变成大自然的一部分。
让任何人来看估计都会认为这里是一幢无人居住的废弃建筑,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一幅幅精美的作品从他的笔下被创作了出来。而这位与凡尘格格不入的著名画家此刻却心情沉重地躺在沙发上,深陷回忆之中,被emo的情感所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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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躺着也不是办法,总之先起来吧。
我顶着一头散乱的黑发,从沙发上艰难地坐起,脚掌传来的冰冷地面的触感也将我的睡意尽数赶走。我稍稍地愣了下神,接着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腰间也发出『咔咔』的声响。
「嗯——呼……」
啊,忘记起身太快会头晕了,那个西瓜的臭味更是要人命,好想吐……不行,不能继续呆在这了。
我急忙将头探出窗外,大口呼吸清爽的空气。哈~总算是没有反胃的感觉了,那现在要做些什么呢?
沙发周围还是臭气熏天,根本不可能回去继续睡。话说这个月的存款还有……决定了,来画画吧,正好试试新订购的颜料。
将画架与绘画工具搬到窗边后,我把铅笔卡在耳后开始了构思。『如果画什么都逃离不了晴天的诅咒,主题什么的就不重要了吧?』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目光抛向后院,然后那棵槐树不可避免地映入了我的眼帘。
『偶尔怀念一下从前也不是个坏主意。』
脑子里突然间冒出了这种想法,觉得这十分可笑的同时我也开始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将颜料一瓶接着一瓶的并排放在了窗台上。完成所有准备工作后,我取下耳朵上的铅笔,闭上眼睛,接着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
「哈……动笔吧。」
语毕,笔尖落在了画纸上,流畅的勾勒出我脑中所想的画面。
每当作画时我都会像出事那天一样,说不出话,听不见声音。
我能做的只有闭上眼睛,神情呆滞地任由画笔在纸上游走,脑海中浮现出母亲那日的笑容与离别的话语。
忘却,拼命地,将一切都忘却。
只要自由地去抒发就好了。
尽情地去描绘吧。
——反正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后,握着画笔的右手停下了移动。
缓缓地睁开双眼,看着那有些蒙蒙亮的夜空彼岸,视野中仍然清晰可见的月亮与星辰。我的世界再次变得多彩了起来。
「结束了吗……」
眼前是一张色彩运用得当,以槐树为主题的,引人入胜的画。尤其是槐树枝叶向四周发散,一串串垂落的槐花争相绽放的场景,细节描绘地非常到位。可以说这是一幅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画作……如果天空不是那令人憎恶的湛蓝色的话。
我粗暴地用脚将画架推到一边,就像再也不想见到这幅画一样。然后把画笔与染料如同撒气一般,用力扔到沙发上。接着把头埋入臂弯里,整个人脱力地瘫倒在窗台上,胸中积累了大量不快的情绪需要释放。
双亲在数年前死去,从未遇见过脾气相投的知己,连唯一交往过的恋人也离我而去。
「我,究竟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这么说着我将头扭向一边,瞥见了身旁窗台上那瓶写着『花绿青』字样的液体。。我下意识地将其握在了手中,把玩了起来。
漏掉了一瓶吗?
嘛,也不是什么值得去烦恼的……
「不对!还有!还有一样东西!」
就像忽然醒悟了一样,我的口中不断冒出奇怪的话语,手也阴差阳错地拧开了那瓶颜料的瓶盖。
整个人处于极度失控地状态中,脑海中又再次浮现出看过上亿遍的,母亲最后的那抹笑容。
仿佛一切早就被计划好了一般,仿佛《我》这个bug其实也是属于游戏的一部分一般。
我缓缓地将嘴巴张开,把那瓶『花绿青』的瓶口举到面前,没有丝毫的迟疑,抬头一灌……粘稠的液体被我吞下,咽喉处随即传来滚烫的灼烧感。味蕾像失灵了一样没有任何感觉。肠胃里面立马开始翻江倒海,痛如刀绞。我倒在地上激烈地颤抖着,身体各处开始持续地冒出冷汗。
明明求生本能想要将体内的剧毒吐出来,但我作为这具身体的主人却拼命的抵抗着。手中的玻璃瓶已经在剧烈的疼痛下被我捏碎,鲜红的血液沿着手臂,间隔规律地滴落在地上,就像是在倒数着我还剩下多少时间一样。
度过了人生中最煎熬的一段时间后,随着剧毒逐渐在体内蔓延,我的身体机能终于停止了反抗,眼前的世界也被染成了绝美的『花绿青』。
我可以明显感觉到,我作为一个《人》的生命力在不断地消失,手脚开始变得冰冷,呼吸也渐渐变得微弱。
这时,那五月的春风又一次从窗边吹了进来,之前还觉得刺骨的风现在却如同那烦人的阳光般温暖。
啊啊……真是可笑。
『我这一生还有什么能失去的吗?』
这原本是我用来讽刺自己的一句话,但我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答案就是:
——这条生命。
ps:
巴黎绿,又称花绿青,化学名:醋酸亚砷酸铜,是一种高毒性的铜盐,常温下为鲜绿色晶体。虽然巴黎绿有剧毒,但因为价格便宜且天然,因此它曾是一种广泛使用的颜料,甚至广泛使用在各种用品上,例如衣物、蜡烛、壁纸,甚至是绘画颜料等;除此之外它还被用作杀虫剂和杀鼠剂,主要成分与砒霜相同。
-1815年10月,拿破仑被流放到圣赫勒拿岛,1821年5月5日去世,后知后觉的欧洲人觉得他是巴黎绿中毒。
-1861年,一位19岁女孩突然死了。她生前的工作是给假花上绿色。这个故事被传得很邪乎,人们说她死之前口吐绿水,眼球都是绿的,还说自己眼前的世界,变成了可怖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