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萧武阳军队粮草车的阴影里，绒毛还带着未褪尽的妖力余温，鼻尖萦绕着马粪、尘土和军士身上浓重的汗味，这和我修行千年的山林气息判若云泥。三日前我才褪去猫形，凝出这副十四五岁少女的模样，眉眼青涩，身形纤细，恰好能借着夜色混在运送粮草的民夫里，躲过萧武阳军队层层盘查。我本就无意掺和人间权谋，只是修成人形后心念长安繁华，想亲眼看看这盛世都城的模样，再寻个清静处继续修行，却没曾想，这一路竟要借着叛军的东风才能踏入城门。
萧武阳的军队驻扎在长安城外三十里，旗号森严，甲胄鲜明，往来军士皆是神色肃杀，腰间佩刀寒光凛冽，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我缩着身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微弱的妖力只能勉强掩盖住身上的妖气，却不敢轻易动用，生怕被军中懂术法之人察觉。白日里藏在粮草堆中，靠着偷食的几块干粮果腹，夜里趁着守卫换岗的间隙，一步步朝着长安方向挪动。这一路提心吊胆，每一次军士的脚步声靠近，都让我心跳如擂鼓，只盼着能早些进城，离这支虎狼之师远些。
不知走了几日，终于在一个破晓时分，远远望见了长安的城墙。青砖黛瓦，高耸入云，城门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与城外的肃杀截然不同。朝阳洒在城楼上，“长安”二字鎏金大字熠熠生辉，那一刻，我几乎要忘了身上的疲惫，只想立刻冲进城去，看看那坊间传闻的酒肆茶坊，听听那咿咿呀呀的戏曲小调。
我趁着城门开启、人流涌动之际，混在进城的百姓中，顺利踏入了长安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胡姬的舞姿摇曳生姿，西域的珠宝琳琅满目，看得我眼花缭乱。我像个好奇的孩童，东张西望，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全然忘了自己是借着叛军之势而来，更忘了这长安城里，除了繁华，还有足以压制妖族的龙气。
我漫无目的地逛了许久，心中的新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还有对山林的些许思念。妖力本就微弱，一路奔波消耗巨大，此刻只觉得浑身乏力，便想着寻个僻静处调息片刻，再寻路离开长安，回归山林。可我刚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口，准备转身离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威严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整齐划一的喝问：“何人在此徘徊？”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回头，便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凌厉，周身气场强大，让人不敢直视。他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侍卫，个个手持利刃，神色警惕地盯着我。我虽不懂人间朝堂之事，却也能从他的衣着气度，以及侍卫们恭敬的态度中看出，此人身份不凡。后来我才知道，他便是那意图夺取皇位的萧武阳。
萧武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仿佛能看穿人心一般。他缓步走上前来，声音低沉而冰冷：“你是谁家的丫头？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本王记得，入城的百姓皆有登记，你既无路引，又无随从，倒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我心头一慌，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我本就不善言辞，修成人形时日尚短，更是不懂人间的规矩礼数，此刻被他这般质问，只觉得手足无措。更让我难受的是，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那威压并非来自他本身，而是源自他身上隐隐散发出的龙气——虽他尚未登基，却已有帝王之相，身上的龙气已然初具规模，对于我这刚修成人形的猫妖而言，无疑是致命的压制。
我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妖力在体内四处乱窜，却根本不受控制，四肢百骸传来阵阵酸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着。我强撑着想要稳住身形，想要编造一个借口蒙混过关，可那龙气实在太过霸道，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困住，让我喘不过气来。
“怎么？无话可说？”萧武阳见我迟迟不答，眼神愈发凌厉，语气也冷了几分，“说！你究竟是何人？是如何混进本王的军队，一路来到长安的？是不是敌对阵营派来的细作？”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我心上。我想要开口解释，想要告诉他我只是一只好奇的猫妖，无意掺和他们的纷争，可话到嘴边，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龙气的压制越来越厉害，我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体内的妖力彻底紊乱，再也维持不住人形。
我只觉得浑身一阵燥热，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痛，骨骼仿佛在重新排列，皮肤传来阵阵瘙痒，身上的衣物也因为身形的变化而变得宽松。我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只觉得视野变得低矮了许多，四肢也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
我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已然覆盖上了一层雪白的绒毛，尾巴不自觉地垂在身后，耳朵也变得尖尖的，竖在头顶。我竟然在萧武阳面前，硬生生从一个少女变回了原形——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咪。
那一刻，我只觉得尴尬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偷偷抬眼，看向萧武阳，只见他脸上满是惊愕，那双深邃的眼眸瞪得圆圆的，显然是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他身后的侍卫们也个个目瞪口呆，手中的刀都忘了握紧，愣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只能发出一声软糯的“喵~”。那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尴尬，还有几分不知所措，和我刚才那副青涩少女的模样判若两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我那一声略显突兀的猫叫。
萧武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震惊，有疑惑，还有几分难以置信。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质问的那个形迹可疑的丫头，竟然会在转眼间变成一只猫。他身上的龙气依旧强大，我趴在地上，只觉得浑身无力，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心里祈祷着他不要把我当成妖孽抓起来，更不要把我炖了吃了。
我想起自己修行千年，好不容易才修成人形，本想看看人间繁华，却没想到刚到长安，就遇上了萧武阳，还在他面前暴露了原形。若是被他当成妖孽处置，那我千年的修行岂不是白费了？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鼻头一酸，又轻轻叫了一声“喵~”，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萧武阳终于回过神来，他缓缓走上前，脚步放得极轻，似乎怕吓到我。他身后的侍卫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他抬手制止了。他蹲下身，目光落在我雪白的绒毛上，眼神里的凌厉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探究和好奇。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我的脑袋，又像是有些犹豫。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可他身上的龙气实在太过强大，我根本无处可逃，只能任由他的手一点点靠近。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我绒毛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声音软糯，带着几分警惕，几分尴尬。萧武阳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他看着我，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碍于身份，强行忍住了。
“原来如此。”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没了刚才的冰冷，“本王倒是没想到，竟然会遇上一只修成人形的猫妖。”
我心里一惊，没想到他竟然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身份。我更加害怕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只盼着他能大发慈悲，放我一条生路。
萧武阳看着我惊恐的模样，眼神柔和了几分。他收回手，站起身，对身后的侍卫说道：“都退下吧，这只是一只小猫，无碍。”
侍卫们闻言，虽然依旧满脸疑惑，却还是恭敬地应了一声，纷纷退到了巷口，远远地守着。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萧武阳两个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只能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你既然能混进本王的军队，一路来到长安，想必也有些本事。只是你这妖力太过微弱，连本王身上的龙气都抵挡不住，还敢在长安城里游荡，胆子倒是不小。”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暗暗叫苦。我哪里是胆子大，我只是一时好奇，想要看看长安的模样罢了。若是早知道长安城里龙气这么重，我说什么也不会来的。
萧武阳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看你这模样，倒不像是心怀不轨之人。想来你只是一只刚修成人形的猫妖，不懂人间的纷争，只是想来看看这长安繁华吧？”
我连忙点了点头，又“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萧武阳看着我乖巧的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他说道：“本王今日心情尚可，便不与你计较。只是这长安城里鱼龙混杂，危机四伏，你这模样太过惹眼，又没什么本事，很容易被人抓住。不如，你暂且跟着本王，待本王安定下来，再放你离去，如何？”
我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没有杀我，还要我跟着他？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可转念一想，我现在妖力紊乱，根本无法离开长安，若是跟着他，至少能有个庇护，不至于被人当成妖孽抓起来。而且，他身上的龙气虽然压制我，却也带着一股浩然正气，让我莫名觉得安心。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又“喵”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他。
萧武阳见状，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他弯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我抱了起来。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淡淡的墨香，让我忍不住放松了警惕。我蜷缩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总算捡回了一条小命。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跟，便是再也分不开。我这只刚修成人形的猫妖，本想只是路过长安，却因为一场意外的暴露，卷入了萧武阳争夺皇位的纷争之中，从此，我的命运，便与这个野心勃勃的男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萧武阳抱着我，转身朝着巷外走去。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我趴在他的怀里，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或许，跟着他，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我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掌，又发出一声软糯的猫叫，这一次，没有了尴尬，只剩下了几分依赖。萧武阳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轻声说道：“以后，你便叫小白吧。”
我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算是应下了这个名字。从此，世间少了一只无名的猫妖，多了一只跟在萧武阳身边，名叫小白的猫咪。而长安的风云变幻，也将因为我这只小小的猫妖，增添几分不一样的色彩。
走在繁华的长安街道上，萧武阳的脚步沉稳而坚定，怀里的温度让我无比安心。我看着街道两旁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那喧嚣的叫卖声，心里忽然觉得，或许，留在人间，留在他身边，也挺好的。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场意外的相遇，将会改变我的一生，也将会改变萧武阳的命运。长安的棋局，已然展开，而我这只小小的猫妖，也将成为这棋局中，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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