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慨

萦和菰婓芜已经先去了夏洛芬特城堡，只有唯夜和洛清还在菰婓芜的会客厅等着忱棂。当然还有晓娅。

当澜溪牵着忱棂的手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是忱棂第一次穿着白裙子出现在他们面前，就连晓娅也是从来没见过忱棂这样的时候。现在的忱棂，就像仙女一样，丝绸般油黑的齐肩短发，胸前的紫花衬托出她皮肤的白皙，不长不短的荷叶边袖口给人清新自然的感觉。然后一条紧身的白色长裙拖到地上，上面什么花纹也没有，就是一条简朴却不失美丽的裙子，裙裾的下摆向里卷着，向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公主殿下，太漂亮了！哦！真的！”晓娅一时间都忘记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形容词，只是一个劲地不断发出感叹词。忱棂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还是洛清最镇定，他走到忱棂身旁，“不用害羞，晓娅说的是实话，真的很好看。”听洛清这么一说，忱棂才稍微心安，之前她甚至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条裙子呢！

唯夜的惊讶很快消失，他不耐烦地对他们说：

“还有十几分钟，能快点吗？”三个人还没有回答他，他就走过去，一把抓住忱棂的手，把她拉出了会客厅。晓娅和洛清面面相觑，也跟着出去了。

在马车上，唯夜对忱棂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家女子穿成这样呢，我见过的女孩，只要是参加重大的庆典，都是披金戴银的，头上戴的饰品比头本身还重，不在胳膊上戴十几条钻石手链都是不可能的。而且她们都是袒胸露背的，很少有人能穿得像你这样保守，连胳膊都只能看见半截。”

忱棂对唯夜的怨气还没有完全消失呢，她搞不懂他对她说这些干什么，肯定又想讽刺她吧。

“你想说什么？”忱棂没好气的问他。

“你真是一个特别的女孩子。”唯夜看着窗外，说。

“如果你是表扬的话，那大可不必这样说我。这件衣服是母后选给我的。”

“母后？”唯夜收回目光，看着忱棂，他立刻联想到不好的事情，母后不可能是为了忱棂好才让她穿这件裙子，一定是有原因的，这点唯夜深信不疑。

马车按照预定的时间，抵达夏洛芬特城堡。走廊里为迎接客人亮起一盏盏水晶吊灯，十分晃眼。唯夜拉着忱棂下了马车，晓娅跟在忱棂身后，洛清走在他们两个前面，四个人就这样走进了夏洛芬特城堡。

侍者引着他们来到魔法传送室，把他们很快便传送到指定的大型餐厅。那里，菰婓芜正和萦在一旁说笑，萦穿着低胸露背的晚礼服，在伊宣的身边有点拘束地坐着，伊宣却像是没看见她一样，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专心地看着。这次只有伊诺加尔因患了重感冒抱病不起，其余人都来了。

伊宣把书合上，刚抬起头，就看见一袭白裙的忱棂，他立刻想到了什么，因为他对这白裙简直再熟悉不过了。他又看着菰婓芜一边，菰婓芜却神态自若地和萦闲谈，就像她没做什么事一样。但伊宣已经知道了，虽然不知道这件衣服是怎么被菰婓芜弄到手的，但它的目的肯定不如裙子本身纯洁。伊宣觉得在这一点上是菰婓芜赢了，自己纵然推断的出菰婓芜会借口婚约吧萦送出艾格伦城堡，也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招。用他的妹妹来暗示他。

神态自若的菰婓芜其实心思一刻都不再闲谈说话上，她一直在暗中注意着伊宣的一举一动，观察着伊宣的面部表情，可她得不到她想要的答案，伊宣看见了忱棂，可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表现出一个十七岁男孩不该有的冷漠。

他们相互一一问好，艾格伦家族的几位按顺序坐在菰婓芜旁边。伊宣的视线再也没有落到忱棂身上。他又拿起书来看，那种冷静和无动于衷，真的激怒菰婓芜了。

他怎么会没有反应？他看见忱棂穿得裙子怎么会没有反应？他是怪物吗？！菰婓芜在心里骂道，表情还是一点儿也不严肃，一直和萦说话说到开饭。

唯夜也在观察伊宣，还有菰婓芜，他早就知道菰婓芜目的不纯，应该想要利用忱棂再威胁一下伊宣什么的，而伊宣好像并不在意。这个伊宣，他想，真的很难看出他在想什么，他真正的心情，他掩藏得太深了，只是一本书，就和餐桌上所有的人都形成了一个空间型的障碍，无人能看穿他，走进他。就是一个不戴面具的神秘人物。

忽然，站在忱棂身后的晓娅重重跌倒在地上，看样子是昏厥了过去。众人——除了伊宣，都站起来向晓娅这个方向看去。

忱棂慌忙把晓娅扶起，轻怕晓娅的脸，最后还叫侍者把一杯冷水泼在晓娅脸上，晓娅渐渐苏醒过来。

“晓娅，你不舒服吗？怎么会晕倒的？”忱棂询问道。

晓娅无力地点点头，“公主殿下……我现在……头很晕……就像……就像快要窒息了……”

“看样子是中毒了，”洛清走过来查看了晓娅涨紫的脸，“忱棂，你叫侍女把她扶回房间。我帮她治疗一下。”

“我来扶她就可以了，我们现在快去吧。”

于是，洛清和扶着晓娅的忱棂就先离开了餐厅。

这时菜已经上好了，菰婓芜圆场说：“他们待会儿就过来，我们先吃吧。您说呢，大皇子？”菰婓芜特意试探伊宣。

“嗯，就这样吧。”伊宣冷冷地回答说。

“她应该是接触了什么有毒的物质才会中毒的，你让她长期地拿着什么东西或是和什么东西待在一起了吗？那些很有可能是带着毒性的。”洛清用魔法阻止了晓娅体内毒性的扩散。

“没有啊，更衣的时候晓娅跟我不在一起，她去帮唯夜戴花了……”话未说完，忱棂忽然也像晓娅一样跌了下去，洛清及时扶住了她。

“怎么了？你也头晕，感觉窒息吗？”

忱棂还存有清醒的意识，“四肢……使不上力气……”

洛清把手放在忱棂头上，几片白色的羽毛从空中滑落下来，贴在忱棂的脸颊上，忱棂明显没有晓娅中毒厉害，已经没什么事了。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也会有这种感觉？”

“只要身上没有伤口，毒性是不会传染的啊。”洛清也觉得很奇怪，突然，他的思维停留在唯夜左胸前的蔷薇花上，那种不正常的鲜红的颜色让他明白了一切。

“是唯夜的花，那朵血色蔷薇，它带有剧毒。”洛清坚定不移地说道。

“那我去告诉他让他把花拿掉。”忱棂说着就要去做。

“你现在去，肯定还会中毒，我去，你跟在我后面，好吗？”

饭桌上的气氛很沉闷，都只听到菰婓芜和萦是声音，连吃饭的声音都没有。伊宣看来是没什么胃口，盘子里的食物只动了一点点，就接着看书。

“大皇子殿下！”菰婓芜实在受不了这种快要让人崩溃的沉默，“我们来谈谈你和萦的婚事吧。”

“有什么可谈的，都是已经定下来的事情。”

“……除这以外的，比如婚后的一些安排……”

“度蜜月？我可没时间，实验室里有一大堆事情没做呢。”这句话一说，菰婓芜彻底没话可说，她捅了捅萦，示意她说几句合情合意的话，萦却因为害羞一张口就口吃，伊宣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好吧，既然你们这么激动，我就说一下婚后的安排吧。”伊宣再次合上书，萦的心砰砰直跳，不知道他到底会说些什么。“陌瞳，把那张纸拿过来。”

萦看着伊宣，差点感动得落泪，她不知道伊宣为了她，还拟写出一份婚后计划，看来伊宣还是心里有她的，不然也不会劳心写下这么多字了。

“你们要看吗？如果不用，我就直接说了。”伊宣把那张宽大的纸铺开在桌面上。

“我们就不用了，您说吧。”萦简短地回答。

“那好，我就开始了。”伊宣把大纸推向一边，说，“第一，婚后我不能时刻都陪在新娘身边，所以请原谅我可能不会和新娘同床，基本上都在自己的卧室或书房就寝。第二，婚后新娘只可以带我指定的侍女加以服侍，其余人均不可以接近。第三，请新娘不要靠近我的书房，卧室以及实验室。有什么问题和我商量都由陌瞳转达。第四，艾格伦家族的任何人没经过我的允许不得进夏洛芬特城堡见新娘。这点也请大皇后谅解，我在实验室的工作需要全神贯注，是没有那么多精力来接见一个个皇家贵族的。我皇叔最近身体也不太好，经不起折腾的。好了，我的话说完了。”

伊宣把餐盘往前推去，淡漠的目光只是简单地扫了一下菰婓芜和萦。

菰婓芜心里已经怒气升天了，而软弱的萦却什么表情也表现不出来，她的心告诉她，伊宣是不会爱上她的，感情有时候是没法培养的。

这简直就是不平等条约！菰婓芜依然和颜悦色地说：“伊宣，这个不太公平吧？对萦可是一种伤害。夫妻怎么能不同床呢？夫妻之间还要像防窃贼似的防着吗？您这对我们家萦也太不尊重了吧？”

“抱歉，我不买账的。您早该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不光是萦，任何一个嫁给我的女孩我都会提出这四点要求，我只是不想让新婚生活影响到我平常的生活，但我又怕你们接受不了，所以提前告知你们一下而已。”伊宣饶有趣味地看着菰婓芜扭成麻绳的脸。

“但是……”

“没有但是！”伊宣说的斩钉截铁，“是您把萦嫁给我的，嫁夫随夫，萦不是该无条件接受这些吗？忱棂头被唯夜打破，被唯夜侮辱、冷漠都没有一句怨言，我对萦，难道比唯夜对忱棂还要没有人性吗？”伊宣锐利的眼睛盯着唯夜，唯夜无法狡辩，他说的都是事实。伊宣丝毫不给唯夜面子，这也许是头一次，伊宣露出的锋芒，但威力却还是很厉害，一下子刺伤这么多人。萦恍惚觉得，伊宣的重点其实在这里，伊宣是为了为妹妹平愤才故意提出的刁钻问题。但伊宣似乎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对她说：

“我可没有报复你，这是我的原则，不能打破。”

“大皇子殿下，”菰婓芜幽幽地说，“我们借一步说话，可以吗？”

洛清和忱棂来到餐桌时，菰婓芜和伊宣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抽泣的萦和一脸不快的唯夜。

“唯夜，快把你的花摘下来，晓娅刚刚差点因为这个中毒身亡！”洛清跑过去就要扯唯夜的血蔷薇。

“你放手！”唯夜和洛清一时间僵持不下，“不要再害人！唯夜！”洛清伸手一抽，血蔷薇被扯落在地上。

时间好像静止了。

洛清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唯夜的面颊上。

忱棂捂住了嘴，她第一次看到温柔的洛清打人，而且是这样一个根本打不得的人。萦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制止。

“你就这么任性吗？！你明明知道血蔷薇是有毒的，还把它戴在胸前招摇？！母亲的死你就没有一点儿愧疚感吗？！”

母亲的……死？忱棂在这之前只知道菰婓芜是洛清唯夜的后母，她以为他们的母亲是菰婓芜的姊姊之类的，并没有死。

“洛清！快住手!这么能对你弟弟这样呢！”萦跑过去拉住洛清。

“弟弟？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你知道母亲为什么会溺水而死吗？她水性原本很好的！就是因为菰婓芜给你的这朵血蔷薇害得她四肢无力没有力气才会游不上岸！你就没有一点儿愧疚之情吗？！唯夜，你现在也变得和菰婓芜一样冷血了吗？！”

“洛清！不管怎么说，你们有亲缘关系，什么事情都没有到无可挽回的时候，你们现在需要冷静下来，试着去理解，宽容对方。你明白吗？”

洛清的身体笼罩在金黄色的灯光下，良久，他抬起头，脸上清晰地淌过两道清澈的泪水。

“挽回不了了，母亲，已经死了。”

忱棂不知道洛清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如此平静地面对、说出这个事实。他的眼泪，她清清楚楚地看着眼里，他向外跑去，一滴眼泪就滴到她的脸颊上。她体会到了那滴泪的重量，还有，包含深情的苦痛和永远无法拟补的伤口，都在那里。

“洛清。”忱棂踩着自己斜斜的影子也跑了出去。

萦沉重地叹口气，她回头去看唯夜时，一滴和洛清同样的泪流下来，掉落在地板上，陷进去，就不见了。

那滴泪不是不存在，只是陷得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