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你不是看不起我吗?”放学的铃声一响,夏合就直奔邱礼的课桌。邱礼刚想争辩,夏合就一把拉起他,径直出了教室,一直往学校的后花园走。
“我没有啊,我什么也没说!”“还狡辩!中午我要跟你比跑步,你非不比,还说什么男女有别,体质不同。这不是明摆着看不起我吗?还用张嘴说?我今天就给你露一手,看看是你体质好还是我体质好!”夏合叽里呱啦地对邱礼大发脾气,转眼间就到了后花园。
后花园里杂草丛生,砂石的地面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碎纸和塑料瓶。几棵椰子树长在中间,四周围了一圈座椅供师生休息。夏合说:“我能把那上面的椰子摘下来,你等着瞧吧。”便抱着椰子树的树干,蹭蹭地爬上去了。邱礼站在树下看呆了。
邱礼回过神来,他中断了回忆,一声不响地坐在夏妈妈对面的沙发上。夏妈妈喜笑颜开,还拉着夏合的手,嘘寒问暖道:“邱礼把你照顾的怎么样啊?我看你气色不错,应该照顾的挺好?”
“嗯,邱礼可贴心了。”夏合微笑着回答。邱礼在对面一言不发。
“哦哟,邱礼也来啦。”夏爸爸从二楼下来,戴着黑框眼镜,手拿一份“南国商业报”,俨然一副企业家的形象。女仆倒了四杯红茶放在茶几上,夏爸爸坐在沙发的最中间,优雅地托起茶碟饮茶;夏合的轮椅离茶几远,夏妈妈便替她拿起红茶递给她,夏合接过红茶,把茶碟放在腿上。邱礼一动不动地观察着这一切,不自然的神情在脸上一览无余。这一家人都坐在一起了,是陪我这个贵客拉家常,还是让我端正态度直面他们再也站不起来的女儿,暗示我对不起她呢?邱礼根本就理不清思路,他理科生的大脑根本不是为此而生的。他局促地托起茶碟——虽然他一般喝茶都是直接拿杯子——像夏爸爸一样把茶送到嘴边,可杯子里暗红色的液体晃晃悠悠的几乎要洒出来,邱礼根本喝不到嘴里去。他只好装模作样地“饮茶”,又把红茶放回去了。
夏妈妈一刻不停地和女儿聊天,不时还夹杂一些英文。夏爸爸干脆就只说英语:“Recently, food industry in our province has developed so fast.Many new factories for tropic fruits are built due to the support from the government of our province.What do you think of this phenomenon?”(近来本省的食品工业发展迅猛,在政府支持下许多新热带水果加工厂落成了。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夏合从容地抿了口红茶,一只手握着腿上的茶碟,另一只手把茶杯放回茶碟上,纤细的无名指和小指摩挲着腿上光滑的旗袍。她回答道:“I think it benefits the economy of our province, increases income of farmers and provides more jobs, while it does harm to our profits because new factories will compete with our factory.The competition might end up with a decreased price of processed fruits, letting consumers instead of producers become the final winner.This official operation is really a double-edged sword…”(我认为这对本省的经济有好处:增加农民收入,提供就业岗位,但是这损害我们的利润,因为新工厂会和我们的工厂竞争。这种竞争最终或将拉低加工果品的价格,让消费者而非生产者成为最大赢家。政府的举措的确是一把双刃剑……”)
邱礼讷讷地重新拿起红茶喝了一口,以掩饰他插不上话的尴尬。邱礼的确不很了解夏合了。没想到她能说这么一口流利的英语,至少英语水平不输他这个考上云京大学的。他有些好奇夏合休养身体时的生活了。
“时候不早了,邱礼留下吃个午饭吧?”夏妈妈“热情”招待邱礼,棕红色的嘴唇抹出与夏合一样微笑。
“不了,谢谢。夏叔叔,夏阿姨,再见。”邱礼起身离开。暑假结束了,他该回云京了。
十
“邱礼学长,请问你何时抵京?”金韶给邱礼发微信。
这两天,邱礼又是去邱家跟父母告别,又是收拾东西,一直忙到睡觉前才有时间看手机,没想到金韶把这条消息发了三遍,最后一次发是在十分钟前。这让邱礼怎么能够不告诉她?“明天16:55”他发给金韶。
“是坐高铁吧?”金韶秒回。
“是的。”
“好的,小女子将亲自到云京南站为学长接风洗尘。”云京南站是云京唯一的高速铁路枢纽。
邱礼一下子就懵了,然后他便后悔起自己的大意。这算什么事?只不过是共同学习的交情,自己或许作为前辈给了她极其有限的帮助,她就要来接站?现在行动的主动权已经落到了金韶手里,邱礼再想拒绝已经没用了。
邱礼就只想到这里,他一时忘了自己书本里还夹着一张心形的便签。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和夏合同居久了,邱礼不由得沾染上了夏合的佛系气息。他把手机一关,便倒在床上睡了。白色的丝质床单上还附着着夏合的体香,邱礼用身体贴着丝滑的床单,就像抚摸着夏合白嫩的肌肤。
待他第二天坐在高铁上,他才猛然觉出事情的复杂。夏合的美悄悄偷走了他思考的能力,直到即将离开的一刹那才终于还给他。他连忙从随身携带的书包里把那本厚书拿出来,打开到那枚便签所贴的书页。
发车了。海边的椰子树向海面探出绿色的头脑,一旁田园里的香蕉树上点缀着一串串的金月亮。它们在车窗外不断地后退,转瞬间列车便开到了桥上,四周都是海水了。列车准时发车,它的时刻表早已预料到这些景象的消失和那些景象的出现,只是车上的邱礼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凝视着金韶的便签,却留恋着夏合的脸、胸、纤细的双腿和最后的那口流利的英语。
“唉。”邱礼重重地靠到列车座椅的靠背上。列车推着他向前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