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

五

卧室的窗户半掩着，窗帘隔绝了房外的夜色。夏合腿上盖着毛毯，胳膊搂着邱礼的肩膀，眼眸微闭，长睫毛扫着邱礼的脸颊。静谧的夏夜里只有尚未归巢的鸟雀伴着海风阵阵鸣叫。

邱礼的心潮伴着夏合的呼吸一起一伏。这就是我未来的生活吗，他想。夏合总是懒懒的，晚饭后让她站站，她也腻腻歪歪的，不要站立架的带子绑着，非要邱礼自己扶着，站了五分钟就不站了，手一松就倒下去，要不是邱礼手急眼快，她屁股都要摔成八瓣。揽着腰肢把她拖到沙发上，她就又躺下了，也不管腿还扭在地上。她打开电视，就看起芒果台里又唱又跳的小姐姐。邱礼握着她有些僵硬的脚丫，再看着满屏的大长腿与高跟鞋，连自己的心里都不是滋味了，亏她还看的下去。邱礼提议看看科教频道，讲新材料的，她非不让。就这样腻腻歪歪下去，期间邱礼借口上厕所，上到二楼冷静了许多次，可夏合就偏叫“邱礼，你去哪了”“邱礼，坐我旁边”，他只好又灰溜溜地回来。

“你倒是不用走着去上厕所！”邱礼腹诽道。一想到明天又是抱她到卫生间，给她擦洗，换条新的尿不湿，邱礼就打心底萌生出一种巨大的无聊感。从什么时候自己为此感到无聊的呢？是她因为受伤退学的时候，还是他每个假期都要回来看望她的时候？大概这种无聊是逐渐扩大的吧，正如二人精神世界的疏离。

由此，邱礼又不得不想起千里之外的云京大学。四季分明的气候、浓郁的学术氛围、富有智慧的同学和教授，让他窥见了更大的世界。他们在假期总是东玩玩，西转转的，还都有相当深刻的感悟。邱礼每每想加入，可一想到擅自去旅游而不带夏合就会给两家带来不小的事端，他便总是屈从了。于是现在，他便任由夏合搂着，继续这一成不变的生活。

海风突然大了些，从窗户外吹起窗帘，把月光洒在床上。邱礼转过头查看，却与夏合四目相对。如水的月光勾勒出夏合纤瘦的轮廓，发丝随风招摇切割着窗外的月色。

“你这样子已经一天了，说说怎么了。”夏合轻声道。话语与月光交织在一起，让邱礼心潮再度汹涌。

六

“没……没什么。”邱礼当然只能这么回答。

“那么接着睡吧。”夏合的上半身在床上扭了扭，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均匀的呼吸声。邱礼伸出手帮她的下半身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当他的手触碰到背部的疤痕时，他的心里又充满了自责。本来就是自己在她掉落时没有接住她，如今她掉下来不能动弹，自己又要弃她而去吗？无耻！邱礼在心里暗暗咒骂自己。他的手从夏合的下半身摸到背部的疤痕，把手掌覆盖在疤痕上，感受着夏合腰部凉丝丝的肌肤。夏合半睡半醒时感受到邱礼暖呼呼的手掌，便在梦里说：“不要摸那里……不舒服。”邱礼便缩回手。此时，对夏合的怜爱终于在邱礼心里占了上风，让邱礼安心地睡着了。

然而第二天醒来，邱礼心中的芥蒂又重新生长了。他从夏合的臂弯里挪出来，见夏合没醒，便去卫生间洗漱。搬了个板凳坐在低矮的水池前，邱礼一边刷牙一边思考夏合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夏合变得这么慵懒和佛系了，他想。记得她刚受伤时躺在病床上，腰痛得她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可是就这样她还说要重新站起来继续学业。可是后来就只有邱礼一人被丢在一中。名校的课业和同学的优秀裹挟着他，他为此不止一次给夏合打电话陈述他心中的疲惫。可是夏合却总是轻描淡写地打发他几句，有一次甚至还说“那就别念了，像我一样瘫在家里吧”。邱礼尽量地体谅夏合的心态，然而面对眼前的现实，他又没办法安慰好自己的心态。

邱礼把牙膏沫一吐，不再去想这些往事，毕竟他侥幸在这种状态下考上了云京大学，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他把水泼在脸上，把在昏暗的宿舍里不停刷题的日子和坐在上铺忍着泪水给夏合打电话的时刻深深埋在心底，然后擦干脸，回去抱夏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