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话 热域·实验室

熔岩湖的光在身后慢慢暗下去，空气里的硫磺味变淡了，换成了一种更干净的、像消毒水和电路板混在一起的气味。墙壁从粗糙的天然岩石变成了平滑的金属板，接缝处嵌着细细的LED灯带，散发冷白色的光。

周野走在安黛因身后，校服拉链拉到喉咙，领子立着，汗还没干透，但走在金属走廊里那股凉飕飕的空调风正慢慢把身上的湿热收走。他把袖口重新卷到小臂中间，露出那截瘦巴巴的、带着几道新伤旧疤的胳膊。

前面出现了一扇金属门。门是银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用圆珠笔写着「阿尔菲斯博士实验室」，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笔画又急又乱，像是赶时间。

安黛因在门前停下来。她没有推门，而是抬手在门框旁边的对讲机上按了一下。喇叭里传出一阵细小的沙沙声，然后是某个人的声音——尖的，像被掐着嗓子说话，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上飘。

门锁发出咔嚓一声响。金属门朝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周野把脖子伸长了一点，往里看。

那是一个比他之前见过的所有房间都乱的房间。桌上堆满了各种零件——螺丝刀、电线卷、破碎的电路板、几个半拆开的小机器人——堆得连桌面本身都看不见了。地上散落着更多的杂物：卷曲的图纸、吃了一半的零食包装袋、几本封面印着动漫少女的漫画书，还有一只孤零零的拖鞋搁在桌子腿上。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大概算是人。她有蜥蜴一样的浅黄色皮肤，细长的瞳孔是琥珀色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她的头顶长着两只小小的角，像小鹿刚冒出来的那种，还泛着粉色。她的身形矮小圆润，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已经不算白了，袖口沾着机油和墨水的渍，领子上别了一枚圆形的徽章，上面画着一个像素风的卡通小人。

她在看见周野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她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缩成两条竖线，然后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阿尔菲斯的手开始抖。她手里原本握着一把螺丝刀，抖着抖着螺丝刀掉在桌上，当啷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螺丝刀，又抬头看了看周野，圆框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阿尔菲斯的嘴张得更大了。她的脸颊——如果那些带鳞片的皮肤能叫脸颊的话——迅速地染上了一层浅粉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周野回头瞪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他扫了一圈房间，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角落——一把圆凳，凳面上堆着几本书，他把书挪到地上，坐了下来。凳子面是金属的，凉的，隔着一层校服裤也能感觉到那种硬邦邦的冷。

他坐在那儿，两条腿分开搭着，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打量这间实验室。目光从满桌的零件滑到墙上的海报——全是动漫人物，大眼睛尖下巴那种——再滑到角落里的一个大型金属箱。那箱子有一人多高，外壳是亮蓝色的，表面光滑得像被抛光过，侧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MTT-001」。

阿尔菲斯的眼镜猛地反射了一下光。她的脖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梗住了。

周野的目光落在那只箱子上。他看见箱子的正面有一道细缝，像一扇正在慢慢开启的门。箱子里透出粉紫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

门弹开了。

一个人形机器从里面走了出来。它的身体是亮银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面被擦了一整天的镜子。它的腰部很细，胸口嵌着一颗心形的粉红色灯泡，正在一跳一跳地发光。它的头是方形的，顶着一个粉紫色的假发，卷成波浪状披在肩上。它的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是一块显示屏，上面正显示着一张像素化的笑脸，嘴角弯得像被钉子钉住了。

它在房间正中间摆了一个姿势。左手掐腰，右手高高举起，食指指向天花板，整个身体扭成一个夸张的S形。

周野坐在圆凳上，歪着头看着这个银闪闪的机器人。他的嘴角那个笑还挂着，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观赏一个比他自己还疯的东西。

米塔顿的手放下来了。他（它？）歪了歪那个方形脑袋，显示屏上的笑脸换成了一个困惑的表情——眉毛皱起来，嘴角往下撇，像一张被捏扁的表情包。

米塔顿的显示屏闪了一下，笑脸换成了一条横线，像在加载什么表情但卡住了。

米塔顿胸前的心形灯泡猛地闪了一下，变红了半秒又恢复了粉色。

周野从圆凳上站起来，朝米塔顿走了两步。他在他面前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个比他高出两个头的银色机器人，目光从那颗心形灯泡一路扫到他亮闪闪的金属脚趾。

米塔顿的显示屏空白了一秒。那张笑脸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一片淡蓝色的背景，像一台正在重新启动的电脑。然后笑脸重新出现，但弧度比刚才小了一些。

米塔顿停住了。他那颗心形灯泡闪了几下，最后定在粉色。

米塔顿清了清嗓子——一个机器人居然能清嗓子——然后他张嘴，发出一声极长极尖的、像指甲刮黑板一样的音。

周野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不是很明显，但他的眉尾微微抬了一下，嘴角那层笑像被谁用手抹了一下，变薄了一点。

他的显示屏重新亮起那张笑脸。但周野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张笑脸的嘴角，比之前弯的弧度少了三度。

周野看着那张逼近的屏幕，看着那张像素化的脸上被刻意画出来的睫毛和腮红。他没有退。他把那个笑重新挂回脸上，歪的，露出半颗虎牙。

米塔顿直起身来，银色外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转身走回那个亮蓝色的箱子前，身子一扭一扭地钻了进去，临关门前，他把那颗方脑袋探出来，朝周野抛了个媚眼——如果机器能抛媚眼的话，他的显示屏上多了一颗不断眨动的像素星星。

门合上了。箱子里的粉紫色灯光暗下去，实验室恢复了那种冷白色的日常照明。

周野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只合拢的蓝色箱子。他脸上的笑还没收，但那个笑里的光变了，像一层涂在表面的漆被什么东西刮薄了。

周野猛地转过头。阿尔菲斯被他的目光钉住了，整个人缩了一截，圆框眼镜后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周野看着她。她缩在桌子后面，白大褂上沾着机油渍，领口那枚徽章上的像素小人正做着鬼脸。她那双琥珀色的竖线瞳孔在镜片后面微微颤着，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

阿尔菲斯愣了一下。她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在消化一个她没预料到的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经过大脑，像是被什么别的东西推着挤出来的。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看着阿尔菲斯那张缩在镜片后面微微发愣的脸。

安黛因靠在实验室的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只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她什么也没说，但她的嘴角——那个之前一直没有完全弯起来的位置——现在正微微往上抬着，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草茎终于弹直了。

周野把脸别开了。他的耳根有一点热，但他把领子立得更高了一些，把那截发红的皮肤遮住了。

他朝着实验室另一头的出口走去。经过阿尔菲斯桌子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见桌上摊着一本漫画书，封面是一个披着披风的女孩举着剑。

阿尔菲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本漫画，然后她的脸——从颧骨到耳根——又一次迅速地变成了浅粉色。

那本漫画书被他抽走了，夹在胳膊底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安黛因侧身让了让，让出一条路。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手在他后脑勺上又拍了一下，比上次轻。

周野没有回头。他走出那扇金属门，走进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下。那本漫画书夹在胳膊底下，封面朝外，那个披着披风的女孩举着剑，正对着走廊的方向。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把漫画书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上画着一个站在山巅的女孩，风把她的披风吹起来，她背后是一片橘红色的天空。角落有一行小字，手写的圆珠笔字迹：「阿尔菲斯·♡」。

他把那页合上了。继续走。但夹着漫画书的那只胳膊，力度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怕把书页弄折了一样。

走廊在前面拐了个弯。水声消失了，熔岩的光也消失了。前面出现了一种新的光——暗紫色的，隐隐约约的，像傍晚天边最后一抹颜色。

他走进了那片光里。

身后那扇金属门慢慢合拢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气密声响。

安黛因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身边的阿尔菲斯从桌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安黛因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交叉的手臂松开了一只，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轻轻地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