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坐在石阶上,手中端着一个巴掌大小的赭色酒坛,出神地盯着前方一团团若有若无的黑影——除了魂力强大的魂魄和三魂七魄俱全的鬼修,其他死魂在他眼里都是这样的形态。
这个院子不大,从大门到后墙仅有一射之地,但就在希微山旁边,是风铃给夷希微安排的修养之所。为了防止妖精鬼怪扰了夷希微的休养,他特地在院子外设了结界,但他修为散去之后,结界也随之消失,游魂精怪纷纷偷摸进来吞噬残存的精纯灵气,直到魏婴回来才有个清净。但总有些胆子大的不死心,玄都不免有些无奈。
门在对面打开,魏婴端着药盘从里面出来,清清淡淡地一眼,游魂们一个激灵,立刻作鸟兽散。
玄都抬眸,对上魏婴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将酒坛举到脸前,晃了晃。
魏婴一愣,才想起自己自从射日之征决战誓师宴后便再也没饮过酒了,虽然自己可能已经尝不出味道,但还是觉得心痒难耐,便三步作两步地越过院子在玄都旁边坐下,接过看了一眼,还剩大半,应该是刚开封不久。
魏婴这是什么酒?
玄都.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魏婴也不推诿,仰头便往嘴里灌了一口。玄都静静地看着,问:
玄都.苦吗?
魏婴摇摇头,失望地将酒坛还给玄都,
魏婴我尝不出来。
玄都点了点头,
玄都.那他们应该也尝不出来。
他将手一扬,酒坛砸在院中,支离破碎,酒水将灰白的石板染成深色,黑色的猫头在一堆瓦片中异常显眼。
魏婴脸一黑,只觉胃里翻江倒海,酸水控制不住地往上冒。他不可思议地瞪了眼玄都,然后向旁边歪去,一手撑着地一手捂嘴,吐得昏天黑地,但他已经许久未进食,肚子空空如也,吐了许久勉强吐出几滴酒水。
魏婴你大抵是有什么毛病吧!
玄都.这是祭酒。塞个仇家的脑袋不是很正常吗?
魏婴。。。
正常吗?
哪里正常?
而且拿仇家的脑袋来泡酒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给他喝!?
魏婴那你砸了它作甚?
玄都.既是祭酒,不就该倒地上给下面的人喝吗?
魏婴无言以对。他没见过比玄都对待祭奠还随便的人了。
玄都.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魏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魏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和你是那种讨论今后打算的关系吗?
倒不是魏婴故意刺玄都,只是他们一直没什么话可说,玄都搭理他完全是因为夷希微,他们之间的话题也都是围绕着夷希微,几乎不聊旁的事,如今却问他今后打算,很难让他不惊讶。
玄都.你喝了我的酒,勉强便算吧。
魏婴一愣,将玄都上下打量了一遍,
魏婴你好像变了。
玄都轻笑一声,往后一靠,手肘撑着石阶,
玄都.我看见你就像看见当年的我。
玄都.我原本也是个世家子弟,被灭族之后才遇见阿姐。她一步步将我推上顶峰,可我当时一心只想报仇,闹得腥风血雨惹万人忌惮,最后把自己作死了。但又因为她阴差阳错之下变成了妖,重新修炼,走到今日。
玄都仰头,夜空中星光闪闪,看上去相差无几,根本分不清哪颗是哪颗。
玄都.你说像不像?
魏婴沉默地听着,不禁回想起自己经历,确实可以用玄都的话来概括。
玄都.世间生灵千千万,命运相似的人又何止你我。我们终究是沙河中的一粒沙,自以为活出了不一样,事实上依旧和旁人一样。
玄都.这名为“命运”的枷锁各有编号,能套在我身上,也能套在你身上,也能套在别人身上,只要身处轮回一日,就挣脱不了。而我们拼命跳出轮回后,是不是就变成了制作这些枷锁并将它套在众生身上的人?
魏婴那你想成为戴枷锁的人,还是套枷锁的人?
玄都摇了摇头,迷茫中带着些许怅然:
玄都.我不知道。你呢?
魏婴想了想,答道:
魏婴我选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玄都一愣,随即释然笑道:
玄都.你倒是比我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