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苍渊,冷月悬天。
千万年来,三界众生皆知,世间存有一处禁忌之地——月渊。
此地不属天道管辖,不入轮回秩序,常年被沉沉雾霭笼罩,黑雾翻涌如浪,隔绝日月星辰,是游离于三界之外的荒芜绝境。传言月渊深处沉睡着上古龙族残余血脉,藏着无人敢窥探的无相月秘力,那是创世之初便留存的本源之力,足以颠覆天道规则,改写众生宿命。正因这份逆天力量,千百年来,仙门修士、妖族部族、世间野心之辈,皆对月渊虎视眈眈,却无一人能踏足深处、全身而退。
朔月之夜,月华最暗,亦是月渊戾气最盛之时。
渊底寒雾翻卷,刺骨的阴风穿梭嶙峋怪石之间,卷起细碎的冰屑,落在荒芜的黑石地面,发出簌簌轻响。整片天地死寂无声,没有草木生长,没有鸟兽啼鸣,唯有沉沉幽暗与无边寒凉,封存着万古孤寂。
断崖之上,一道纤瘦的白衣身影静立良久。
女子一袭素白广袖长裙,衣袂轻薄如雾,沾染着渊底经年不散的霜雪。墨发未束,随风轻扬,几缕发丝垂落在清冷苍白的侧脸,衬得一双眼眸澄澈又疏离,似盛着万古寒月,清冷得不含半分人间烟火。她便是隐匿月渊千年的龙族遗脉,露麒。
世间无人知晓她的真名,无人见过她的真容。千百年来,她困于月渊禁地,守着龙族最后的残息,护着无相月力的秘密。天道忌惮龙族力量,早已降下枷锁,将她困于这方寸寒渊,不得踏出一步。千年孤寂,无人相伴,朝夕相对的只有寒雾、冷月与无尽荒芜。
露麒垂眸,指尖轻抬,一缕细碎的银蓝色微光自掌心溢出。微光流转,化作一片片晶莹剔透的龙鳞虚影,鳞光皎洁,映亮她清冷的眉眼。这是龙族最纯粹的本源灵力,温润又磅礴,蕴藏着足以撼动三界的力量,却也被天道枷锁层层禁锢,只能在渊底悄然流转,无法外泄半分。
“千年囚笼,岁岁无终。”
她轻声低语,声线清泠空灵,散落于风间,转瞬消散无痕。千年来,她看过无数人觊觎月渊秘力,前赴后继闯入禁地,最终皆被渊底戾气吞噬,化作一捧尘土,消散无形。野心、贪婪、执念,众生百态,她早已看遍,心底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漠然。
可今夜的月渊,却与往日不同。
原本凝滞不动的寒雾,忽然微微躁动起来,渊底深处传来一阵极淡的灵力波动,并非妖力,亦非仙力,而是纯正的人间玄力,温和却坚韧,硬生生穿透了月渊的禁锢结界。
露麒澄澈的眼眸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月渊结界乃是天道所布,封禁万年,寻常仙门大能都难以撼动,区区人间修士,竟能引动结界异动?
她抬眸,望向雾霭翻涌的渊口之处。
下一瞬,一道玄色身影冲破层层寒雾,踉跄着坠入月渊腹地。
少年身着规整的道门玄衣,衣袍沾染尘土与血污,墨发凌乱,额间渗出细密血珠,俊朗的眉眼染着浓重的疲惫与隐忍。他身姿挺拔,即便身受重伤、力竭垂危,脊背依旧挺直,带着道门修士独有的清正凛然,不染半分邪祟。
他叫纪伯纶,是世间正道道门最出色的弟子,心怀苍生,恪守正道,以斩妖除魔、守护三界安宁为毕生执念。
此番闯入月渊,并非为觊觎龙族秘力,只为追查近期三界异动。近月以来,世间戾气滋生,邪祟横行,无数无辜百姓莫名梦魇暴毙,仙门推演卦象,皆指向三界禁地月渊。为平息祸乱、护佑苍生,他不顾师门劝阻,孤身闯禁渊,欲查清祸乱根源。
可月渊戾气远超传闻,结界之力霸道无解,他拼尽毕生玄力冲破屏障,早已身受重创,经脉逆行,周身灵力紊乱溃散。
纪伯纶撑着残破的长剑,单膝跪在冰冷的黑石地上,喉间一阵腥甜涌上,一口鲜血脱口而出,染红了身前灰白的石面。剧痛席卷四肢百骸,眼前阵阵发黑,可他依旧强撑着神志,锐利的眼眸警惕地扫视四周,观察着这片传闻中的绝境之地。
寒雾扑面,刺骨寒凉,无边死寂压得人窒息。
这里没有丝毫生机,只有亘古荒芜与沉沉戾气,与人间天地截然不同。
“祸乱之源,当真在此处?”纪伯纶低声呢喃,心底满是疑惑。他感知不到任何邪祟妖气,这片禁地太过安静,安静得不像滋生祸乱的炼狱,反倒像一处被世间遗忘的万古孤城。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空灵的女声,忽然自风中缓缓落下。
“凡人,何人许你踏足月渊?”
声线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泠如月下流水,淡漠疏离,不含半分情绪。
纪伯纶心头一震,瞬间绷紧神经,手中长剑骤然抬起,凌厉的剑气蓄势待发。他循声抬眸,穿透层层浮动的寒雾,终于看见了断崖之上的白衣女子。
那一眼,便是宿命伊始。
月光穿透厚重雾霭,恰好落在露麒身上。白衣胜雪,鳞光流转,她立于万丈断崖之上,身后是沉沉暗渊,头顶是清冷孤月,身姿轻盈似随时会乘风归去,不似凡尘之人。眉眼清冷绝色,气质疏离出尘,千年孤寂沉淀出的漠然,让她仿佛游离于三界六道之外,不染因果,不涉红尘。
纪伯纶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人。
非仙、非妖、非凡。
纯粹、清冷、孤绝,宛若月中神明,遗落人间。
他握着长剑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满是震惊与警惕:“阁下是何人?月渊近日戾气外泄、祸乱人间,是否与你有关?”
露麒缓步从断崖走下,轻盈的脚步落在黑石之上,未发出半分声响。银蓝色的鳞光萦绕在她周身,细碎柔和,却自带磅礴威压,让身经百战的道门弟子,莫名心生敬畏。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重伤垂危的少年,澄澈的眼眸淡淡扫过他染血的衣袍、紊乱的经脉,语气依旧淡漠:“月渊沉寂万年,从无主动祸乱人间。众生执念贪妄,自扰因果,反倒将罪责,尽数推于禁地。”
千年以来,皆是如此。
世人贪求秘力不得,便污月渊为邪地;世间生出祸乱无解,便将源头归于禁渊。从无人深究真相,从无人审视自身执念。
纪伯纶眉头微蹙,心底惊疑不定。
眼前女子气息纯净浩荡,无半分邪祟戾气,与传闻中月渊妖魔的模样截然不同。可三界卦象绝不会出错,人间灾异明明缘起此处,其中究竟藏着何种隐情?
他强压体内翻涌的气血,沉声问道:“既然非你所为,为何三界灾异皆指向月渊?还请阁下明示,护万千苍生安宁。”
露麒垂眸,看着少年眼底纯粹的悲悯与正义。千年岁月,她见过太多虚伪修士,满口苍生大义,实则满心贪婪私欲。这般干净赤诚、只为众生而来的凡人,她千年未见。
心底冰封千年的沉寂,悄然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她淡淡开口,道出万古秘辛:“无相月力松动,不是祸乱之源,是天道失衡之兆。真正乱三界者,从非月渊,是人心,是天道,是隐匿千年的旧怨。”
话音落下,渊底寒雾骤然狂涌,天际冷月剧烈震颤,一缕漆黑的戾气从渊底深处迸发,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