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远的旧书店今天挂了“休息”的牌子。
不是临时起意——他前一天晚上就用毛笔写了这张告示,楷体,墨迹饱满,贴在玻璃门内侧,外面罩了一层透明塑料膜防潮。告示的内容比平时多了一行字:“店主回家包饺子,有事明日请早。”楚越站在门口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转头对季淮说:“宋哥的字写得真好。比我练了三年的硬笔书法都好。”
“他小时候跟姥姥学的。”季淮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姥姥是私塾先生的女儿。”
书店里面已经变了个样。宋知远把中间两排书架往两边挪了半米,腾出一块空地,摆了一张折叠方桌和五把椅子。桌上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上面搁着一袋面粉、一盆温水、一个擀面杖和几个不锈钢盆。角落里那只橘猫被临时关进了里屋,正隔着玻璃门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挠门框,发出闷闷的刮擦声。
“洗手。”宋知远从后厨探出头来,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蓝布围裙,袖口卷到手肘。他一手端着一盆和好的面团,面团表面抹了一层薄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另一手拎着装满白菜猪肉馅的不锈钢盆,“和面是第一步。今天这个面要饧两轮——第一轮饧完了先擀皮,第二轮包之前再饧一次,这样饺子皮才有筋道。”
他把面团盆放在桌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的流程表贴在书架侧板上。流程表分四个步骤:和面、饧面、擀皮、包饺子,每个步骤后面都用红笔标注了负责人。和面是宋知远,饧面也是宋知远,擀皮写的是季淮,包饺子写的是沈屿和楚越。最后一行“煮饺子”后面打了三个问号,旁边用铅笔加了个括号——“妈”。
季淮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厨房里给他母亲安排了一个位置。季家老宅的厨房是周妈的地盘,开火、备菜、出餐全部由佣人经手,他的母亲从来不需要踏进厨房一步。但“不需要”和“不被需要”是两回事。宋知远把她的名字写在流程表上让她负责煮饺子,用的理由极其朴素——“阿姨以前在老城区住的时候,煮饺子从来不会破皮”。
“你知道她以前会煮饺子?”季淮问。
“知道。”宋知远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开始分面团,“她怀你们的时候,我给她送过一次饺子。她自己煮的,火候刚好,一个都没破。那年她就说了以后两个孩子要是都喜欢吃饺子,她可以每天煮。我记得她当时说——要是有这一天的话。”
沈屿已经洗好手站在桌边,听到这话,他把那盆面粉往自己面前挪了一步。“面团要怎么分。”他问。声音很平稳,但季淮注意到他用的是医学院学生面对新操作时的正式语气——把情感全部压进技术动作里。
“一人一个剂子。”宋知远把面团分成五等份,动作干净利落,“先从擀皮开始。皮要中间厚边缘薄,直径七厘米左右。阿淮手稳,做示范。”
季淮卷起袖子,从宋知远手里接过擀面杖。他在季家从来没进过厨房,但在基因研究院做微孔板实验多年,手指的精细控制力比大多数厨师都强。面团在他手里转了不到十圈,一张厚薄均匀的饺子皮就成型了。楚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季哥,你不是说你从来没做过饭吗?”
“做饭和做实验用的是同一套手。”季淮把擀面杖递给沈屿,“你来。”
沈屿接过擀面杖,手一碰上去就显出差距——面团在他手里转了不到三圈就被擀成了椭圆形,边缘薄得像纸,中间厚得像硬币。楚越在旁边憋着笑,被沈屿一个眼神压了回去。“笑什么,你来。”
楚越接过擀面杖,结果更惨——面团直接粘在了擀面杖上,扯下来的时候中间破了一个大洞。他举着那个破洞的面皮哀嚎:“宋哥,这个怎么补?”
“补不了。揉回去重新饧。”宋知远一边指导沈屿的手法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这是物理损伤,不是数据丢失,不能靠备份恢复。”
季淮把手里的擀面杖放下来,替楚越把那团破了洞的面重新揉成剂子。他揉面的时候指尖用力均匀,掌心温度偏低——这是顶级Alpha的体质特征——偏冷的体温揉起面来反而有优势,面团不容易粘手。过了不久沈屿也终于擀出了一张勉强合格的皮,拿给季淮看。季淮用两根手指捏着皮对着灯光照了一下,说:“这里再薄零点三毫米。”
“零点三毫米你怎么量的。”
“用眼睛。”
沈屿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但他还是把皮拿回去重新擀了,擀完再拿过来,季淮对着光又看了一遍:“过了。超过零点五了。”
宋知远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阿淮,你别用这套标准要求他。他是医学生,不是技工,能在显微镜下缝合血管不代表他能闭着眼感觉零点三毫米。你小时候也擀不好——八岁那年在我实验室里翻了一本旧的烹饪教材,非要自己试,结果把面撒了一地。后来你爸拿烧杯当擀面杖让你练,你还嫌他手劲太大。”
季淮的手顿了一下。他不记得这件事。从八岁到十二岁关于宋知远的记忆被后面七年的空白盖住了大半,偶尔浮上来一两帧画面也都是模糊的。但宋知远说的这个细节——烧杯当擀面杖——他听到的时候后脑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被遗忘很久的触感突然被回忆起来的酸麻。
沈屿注意到了他的停顿。他把那张擀得过薄的饺子皮放进盆里重新揉,动作自然得像是故意擀坏以便重来。宋知远似乎也感受到那份沉默,不再提往事,把馅料盆端上来开始示范包饺子。他的手法很快——挖馅、对折、捏褶,每个饺子十二个褶,褶子大小均匀,收口紧密。
包好的饺子一个个排在盘子里。首先是宋知远包的那一排,整齐端正,像列队的士兵。然后是季淮包的——他虽然不擅长生活技能,但手指的精细控制力确实出色,饺子外形不算漂亮,构造足够严密,每一个收口都压得很紧。宋知远点评:“和阿淮做实验的风格一模一样——不够好看但绝对可靠。”
楚越包的饺子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几个馅料直接冲破饺子皮漏了出来。他自己把那些破的捞出来放到另一个盘子里,嘴里嘟囔着这些算是“伤残组”待会儿优先吃掉。沈屿包的饺子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不是太好,而是太像。他捏出来的褶子形状和宋知远的一模一样:十二个褶,褶子的间距、弧度、收口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是照着宋知远的示范一比一复刻的。
“沈屿你学东西是不是都这么快。”楚越的语气带着几分幽怨。
“不是学。”沈屿把最后一只饺子放到桌上,“你们说阿淮的手是他父亲教的,我这个——是宋哥刚才教我的。”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和季淮分开了二十年,一个跟了妈,一个跟了宋哥,各自学了不同的东西。季淮从季承远那里学来的精密和严苛,他从宋知远那里学来的细致和隐忍。现在这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包饺子,手的影子在塑料桌布上交叠在一起,比任何基因序列对比图都更有说服力。
站在书店门口时的季淮或许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一点,但此刻看着盘子里的饺子一个个排好,他心里某个很深的角落正在悄悄松动。他这些年一直在寻找证据证明自己不是季承远口中的“作品”,现在他找到了最朴素的那一条——他手里的擀面杖是宋知远给的,不是季承远。
傍晚五点,宋知远的车停在疗养院门口。
这次沈若没有坐在轮椅上。她站在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前,穿着一件深红色棉袄,围着浅灰色围巾,头发梳得很整齐。右手扶着徐护士长的手臂,左手拎着一个小布袋。看到他们几个从车里下来,她立刻松开护士长,用不太稳的步伐往前走了两步。
“阿淮!小屿!”她叫的顺序还是和上次一样——先叫阿淮,再看脸,然后用手指着季淮说“你是阿淮”,指着沈屿说“你是小屿”,语气坚定得像一个刚考完试的小学生。
“今天没认错。”季淮走上前扶住她。
“认不错。”她拍了拍季淮的手臂,“护士帮我把你俩的照片贴在床头,每天看三遍。早饭一遍,午睡起来一遍,晚上睡前一遍。我今天早上还能用语音发短信呢。”她掏出手机给季淮看屏幕,上面赫然是一条未发出的草稿——“儿子们都说不放姜,记住了。”
楚越从后面探出头来:“阿姨,您还认得我吗?”
沈若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眯起眼睛笑了:“你是楚越。阿淮的朋友。上次给阿姨带了一盒桂花糕,阿姨吃了好几块,就是不知道放哪儿了。你比照片上胖了一点,在校吃得好。”楚越摸了摸自己明显比学期初圆了一小圈的脸,尴尬地笑了。
他们借用了疗养院的小厨房。厨房不大,但设备齐全。煤气灶、大铁锅、抽油烟机,墙角还有一个老式碗柜,柜门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剪纸。沈若一进厨房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煤气灶正前方。她把小布袋放在案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旧式笊篱和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抹布,把抹布铺在锅边,把盐罐从碗柜里找出来,用勺子舀了一点盐放进水壶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用了几十年的老灶台。
“煮饺子水要加盐。”她回头对楚越说,“加了盐饺子皮不容易破。你包的饺子皮容易破,我知道。”楚越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沈屿,沈屿向他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别问。她记得的事和忘记的事没有规律可循,问也没有用。
水烧开了。沈若把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用笊篱轻轻推了一下锅底防止粘锅。白色水汽从锅沿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阿淮,帮妈妈把醋碟拿过来——在你左手边那个柜子最上面。”她从蒸汽里抬起头,准确无误地对着季淮的方向说。季淮打开柜门,醋碟果然在最上面一层。他拿出六个醋碟,摆成一排。
“你妈妈以前也爱用这个碟子。”沈若对着季淮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季淮拿着醋碟的手停在半空中。“……我妈?”
“嗯,你妈。”沈若用笊篱推了推锅里的饺子,“生你那会儿她身子骨弱,月子里没奶。是我给你喂的奶。她把我叫妹妹,说咱俩血管里都流着一家的血。我说那是表亲,她笑——她说比表亲更亲。后来我糊涂了许多年,现在又想起来一点。”她把笊篱架在锅沿上,“她是好人。可惜走得早。”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锅里饺子翻滚的水声和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季淮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生母——季承远的妻子,季家老宅里所有照片都被收起来的那个人——在月子里没有奶,是沈若喂的他。被季承远欺骗、采血、注射神经稳定剂的那个女人,用自己不足的奶水养活了另一个女人的孩子。而季承远在档案里把这两个女人都简化成了“母系供血者”和“代孕者”。
沈屿走到他旁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装好醋的醋碟递到他手里。“饺子快好了。”他说,“把醋碟端过去。”他的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在帮忙张罗,但季淮低头看到自己手里的醋碟,边缘有一只歪歪扭扭描上去的蓝色小花。那是母亲住在老宅时的手笔。
第一锅饺子出锅了。沈若亲自捞出最后一个饺子放进白瓷盘里,像完成了一场漫长的手术般轻舒了口气。“好了。”她端着盘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趁热。”
五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圆桌坐下来。桌上几盘饺子热气腾腾,醋碟里倒满了黑醋,宋知远还额外炒了两个小菜。楚越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个自己包的“伤残组”饺子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但就是不吐。“破是破了,”他含含糊糊地说,“但味道不差!”
季淮夹了沈屿包的饺子,筷子碰到饺子皮时感受到的那种均匀的厚薄度让他想起显微镜下的细胞切片。他咬了一口,味道确实好——馅料的咸淡刚好,皮薄而不破,汁水丰富但不油腻。
“这个是你包的。”他对沈屿说。
“你怎么知道。”
“褶子太整齐。整齐得不像人包的。”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沈屿用筷子夹起季淮包的饺子放进嘴里,“这个是你包的。收口太紧。”
“褒义贬义。”
“中性。”沈屿嚼完咽下去补了一句,“但没有破。很好。”
季淮低下头,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沈若坐在儿子中间,面前放了三个醋碟——左手边是老大的,右手边是老二的,还有一个属于她自己。她只吃了一个饺子就放下了筷子,然后看着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地夹菜、蘸醋、互相损对方,看得笑了起来。她说:“你俩吃东西的样子不一样——阿淮先咬边,小屿先从中间咬。从小就这样,没变。”然后她分别拉了他们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
“阿淮,小屿。妈妈以前病得厉害,好多事记不全。但这些天我每天都记新的——阿淮不爱吃姜,小屿怕冷,阿淮会擀皮,小屿包得好看,阿淮先咬边,小屿从中间咬。妈妈会把这些新的记住。旧的忘了就忘了。”她轻轻拍着他们俩叠在一起的手,“新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