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附属医院旧址在校园东南角,是一栋被爬山虎吞没了半边的四层老楼。一楼急诊的红色字牌歪了一半,挂号窗口的玻璃碎了拳头大一个窟窿,用硬纸板随便糊着,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这栋楼在七年前新院区建成后就废弃了,但始终没有拆除,理由是“待重新规划”。
季淮站在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前,隔着满地的枯叶和碎玻璃往里看。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一楼大厅的地面上有两道拖拽的痕迹,不是朝外——是朝里。有人把什么东西往地下室方向搬过,而且不止一次。
“从这边。”
沈屿绕过正门,找到了旧货梯侧面的消防楼梯。消防楼梯通向地下,入口处的铁门上面挂了块塑料牌,写着“锅炉房重地闲人免进”。
牌子是旧的,螺丝没有锈,最近被人拧过。季淮伸手摸了一下螺丝边缘——上面没有积灰,螺纹是干净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沈屿走在前面推开铁门,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了大约几十级台阶,空气渐渐变冷,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气。
他们的脚步声在逼仄的楼梯间里回荡,头顶的声控灯只亮了三盏,后面就全坏了。
再往前已经没有灯了。沈屿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伸手去摸墙壁上的开关。指尖刚触到冰冷的墙皮,头顶突然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
不是声控灯。是工业级别的应急照明系统,一整排日光灯管沿着地下走廊的天花板依次亮起,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如昼。
走廊很长,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之外。墙壁上每隔三米嵌着一道金属门,门上没有编号,没有标识,只有各自独立的指纹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福尔马林、臭氧和旧电线的味道,所有通风管道都在低沉的嗡鸣声中运转着,说明这套系统已经持续运行了很长时间。
“这是锅炉房?”沈屿低声说。
季淮指了指头顶的通风管道。“中央空调主机改装的空气过滤系统。这套系统的过滤等级,和季氏园区三级生物安全实验室一样。”他转头看向走廊尽头,“不是拆不起,是不敢拆。”
走廊尽头拐过去之后,视野豁然开朗。一个大约有一百多平米的开阔空间被改造成了档案室和实验室的混合体——左侧是成排的文件柜和一台运行中的服务器机组;右侧是一张不锈钢实验台,台上还搁着半盒没拆封的移液枪头,旁边摞着几本摊开的实验记录。
桌上的保温杯杯底压着一圈咖啡渍,打开盖子时,一股速溶咖啡味飘了起来。咖啡渍是软的,这杯咖啡不超过四十八小时。换句话说,两天内有人在这里翻阅过这些记录。
“宋知远两天前在这里。”季淮说。
实验台上的实验记录手稿全是同一个人的字迹,纤细而带一点连笔,和他们在阁楼照片背面看到的字完全一致。他随手翻开的这一页正好写到一半,最后一句话的句号还没画,墨水是新灌的浓黑色。
但沈屿没有站在季淮旁边,他沿墙往前走,停在了墙壁上贴着的那面软木板的面前。
这是一整面用软木板改造成的资料墙,铺满了层层叠叠的纸张,从颜色看从十几年前到新近都有。左侧第一张是褪色的手写便签,中间是打印的基因序列对比表和褪色的照片,右侧贴着一叠便利贴和一两份明显是刚粘上去的A4纸。但沈屿的目光不在旧纸上,他在看一张新贴的A4纸,纸上是打印体的字样下面压着那行熟悉的手写字——“母系供血记录,沈若”。
沈屿伸手把那张A4纸取下来。下面是另一页——沈若的临床观察日志,1979-2021。翻开第一页,是一个女人的基本信息:沈若,女,出生日期1979年,身高一米六八,体重五十二公斤。第二栏写着“供血类型:静脉抽提”,后面被手写补充了一行字:“紧急采血一次;转入JK-001初期基因比对。受试者当时已妊娠——”
沈屿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已妊娠。这个“已”字说明沈若在被季氏采集血液的时候已经怀孕了。那个孩子不是被季承远设计出来的——不是基因合成,不是体外培养。沈若带着身孕进了季氏的项目,而她的孩子,在出生之前就被纳入了JK项目的编号系统。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是沈若产后的记录,婴儿健康状况,分娩日期,出生时的体重和身长。再往后翻,一条补充说明在六年前被加在了日志底下——“经手人备存提示:沈若之子户籍生日已按协议修改,与本档案真实出生日期相差一年。母亲要求延迟公示,避免季氏提前激活备用体。”
沈屿把这句话念了两遍。他的母亲不是一个被动的捐献者——她知道自己的孩子被设为了备用体,并且用修改户籍登记的方式硬生生为孩子争取了一年的缓冲。她用自己能用到的最卑微也最坚硬的武器——纸和笔——为自己的孩子争取了时间、争取了位置、争取了一个真实的生日。
他放下了那些文件,继续看向最后一个文件夹。那个夹子被摸得起了毛边,打开后里面只有一页纸,是季承远的亲笔信,上面盖着季氏生物科技的鲜红公章。标题是“备用体终弃说明”。
“JK-002在腺体静默期间内无需激活。现项目已满足无须启动备用体的条件。即日起将此号更替为非实验体。”
附注里还有宋知远补的一行小字:“建议保持沈屿目前的生活状态。如需身份复查,请直接联系原主治医师——本人。”这是七年前的字迹。那个日期,是宋知远失踪的前一天。
“他没有处理我。”沈屿把文件翻到背面,声音低沉而清晰,“他写这份说明,不是放弃实验,是伪造了一个我不再有实验价值的假象。”
季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沈屿身旁。他低头看完那份说明,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回软木板的最底层。“不是伪造。”他说,“是撤回了你的编号。他在七年前就替你签了放弃协议。你从那时候起就不再是JK-002了。”
沈屿转过头看着他,眼眶发红但没有哭。“那他为什么要潜伏七年?”
“也许想等我们主动来找他。”
沉默了片刻,沈屿松开手指,将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小尺码档案重新装进磁铁条下。“继续往前走。档案室后面,不像是只有纸的那种地方。”
档案室的北角有一道约一人高的暗门,推开后,是一条更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间用透明玻璃隔开的房间,玻璃上贴着一张警示标:“封闭生物样本区”。房间里的手术灯安安静静地亮着,正中是一个老式无菌工作台。工作台上用密封袋封着两份不同的血液样本。一份标签是“JK-001季淮”,另一份标签是手写的“JK-002备用体沈屿”。
两份样本下面压着一份纸质检验报告。报告单上列出的对比项多达二十几项。在倒数第三项“母系线粒体DNA相似度”后面,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99.2%。备注栏写着红字:“同一母系来源。同母兄弟。”
季淮拿起验报单,把这些字认真看了一遍又一遍。基因学上99.2%的母系DNA相似度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技术性的措辞,不是“备用体与主体共享母系样本”的绕口说法,而是最直白的医学结论:同母兄弟。
“你是同一个人生的孩子,是同一份母系血液流入两个胎盘产生的一对双子。”他顿了顿,“我们不是同一个实验的备份组合。我们是同一个母亲的同母兄弟。”
他叫沈屿的名字,但背后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始终没有看他——因为沈屿正呆呆地望着玻璃隔间里那台老式无菌台上的密封袋。袋子旁还有一个小小的标本罐。罐子里不是血,是一束头发。黑色的,用红线扎着。罐底压着一张发黄的小卡片,卡片上的字迹和孩子歪歪扭扭的涂鸦不同,是大人写的小楷:“我儿的头发。满月剪。望他一生平安。”
是她母亲的笔迹。是沈若留给自己素未谋面的儿子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基因数据,不是检测报告,是一束胎发。
沈屿隔着玻璃把指尖贴在密封罐上。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对季淮说的话很平稳:“你看到了吗。我们不是被制造出来的。是有个女人把我们生下来的。”
季淮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旁边的旧检查椅上,让他先坐下。然后他说:“她给你留了一束头发,给我留了一盒旧日历。两个儿子她都没有偏过。”
他指了指自己口袋。那张母亲给的撕页旧日历和沈屿手里的胎发罐,隔着玻璃彼此沉默地呼应着。这个时候实验台上宋知远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突然亮了。系统自动弹开一个播放器窗口,进度条在缓缓跳动。几秒后,一个人的侧脸出现在屏幕中。
宋知远坐在同一张实验台前,戴着旧款黑框眼镜,穿白大褂,背景就是这间地库。他看起来比阁楼那张合影里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里的光没有变,还是那种带着点固执的温和。
“阿淮。”他看着摄像头叫了一声。
季淮往前迈了一步。
“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以沈屿的身份。你们俩能走到这一步,我很欣慰。我原本以为需要更长时间。但你们只用了不到七天。”
画面中的宋知远推了推眼镜,“这说明你们已经把大部分事都查清楚了。所以我不想再重复那些你们已经知道的东西。我只说你们还不知道的,或者……我还从未有机会说的。”
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停了两秒钟才继续开口。他的眼眶是红的,但声音稳定而克制。
“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当年你父亲提出激活备用体的计划时,我是第一个投赞成票的。因为我对你的爱,压过了对伦理的基本判断——你当时腺体衰竭得太快,季淮,你没有别的配型。沈屿是唯一的。是我亲手把他从沈若病房抱到保育室的。我看着他长大到三岁——但也是我说服项目组,在备用体重组失败后退养。”
沈屿听到“抱到保育室”的时候闭上了眼睛。他不记得三岁前的事,但身体记得。是宋知远把他送走的,也是宋知远三年前在废弃地下室亲手写下“备用体非废弃”和“退出编号”几个字,为他挡下了销毁协议。
屏幕里宋知远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积攒继续往下说的力气。然后他重新抬起头:“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和你母亲有关——和季淮的生母也有关。”
他拿起手边一份旧得发黄的病历翻开第一页,贴到摄像头前。病历上的姓名栏写着“沈若”,诊断栏是“先兆子痫,建议转入上级医院”。但下一页被订书钉封住了,他用指尖挑开钉口。
“沈若在季氏提供母系血液样本的时间比此前任何一份档案所记载的都早。她不是在2007年进入JK项目,而是在2006年秋——季淮受精卵刚刚植入代孕者体内时。她的第一份血样不是为备用体提供的,而是为你提供的,季淮。”他把病历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季承远的亲笔批示——“沈若血清抗体特殊,建议同时保留供者材料,以备后续项目之需。”
“这是你父亲的笔迹。也就是说,先有你——季淮。再过一年,他们用同一份母系血样在第二例代孕中植入了备用体,也就是你,沈屿。”
季淮听完没有立刻开口。沈屿转过头看着他,等他消化完这一切才说了一句:“你先还是我先。”
“没有先后。”季淮站起来,“你是他的备用体,我的备份,但后来他们发现我俩的生理参数有不同。你的腺体倒置现象是我所没有的——也就是说,你也有我不具备的生理特性。我们俩从一开始就是互补的,不是什么从属。”
屏幕里宋知远把病历放下,重新面对摄像头。“你们可能已经知道了,你们是同母的兄弟。但你们不知道的是,你们的母亲还活着。她当年得了先兆子痫被紧急转院,产后被季承远安排在疗养院里‘静养’——用她的人身安全来换取我对项目的继续参与。去年年底她的疗养院通知我,她目前的身体指标已经不适合继续封闭治疗。她还有一部分记忆是清楚的。她想见你们两个。我之所以现在才出现,是因为我已经拿到了她最新签署的探视申请——她唯一的要求是,要你们一起去。她说她知道自己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季淮,一个叫沈屿。她还说——这两个名字都是她在病床上取的。”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控制不住的颤抖。他把脸转向一边,摘掉眼镜擦了擦眼角,然后转回来对着镜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我还记得她当时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插着输液管,护士让她休息她非要坐起来,说要给老二起名字。她说老大跟季家的姓,老二跟她姓沈——岛上生屿,好不好。”
沈屿把头转过去看向季淮。季淮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说话,只是把他之前放在旧检查椅上的外套重新披在沈屿肩上。
他把那只不属于自己的手搭在沈屿肩上,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Beta嗓子轻声说:“走吧。去见妈。”
沈屿站起来。他指了指玻璃柜里的胎发罐:“哥哥。”他叫得非常自然,短短两个字叫得比之前叫“季淮”时多了一层熟稔和笃定,“这个,我想带走。”
季淮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妈给我留的旧日历我可以一起拿出去让你看”,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无菌台前,小心地取出那封密封血样、母系DNA报告和沈若的病历副本,全部装进密封袋,贴在最内侧防辐射衬里。
电脑屏幕在视频播放完毕后自动弹出一个新窗口——是宋知远的联系方式。窗口上只用黑体写了一行字:“我还在的地方。北区梧桐街79号,铺子门口有一只旧邮筒。进来前先敲三下。”他们关掉电脑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废弃医院外面保安的值班室亮着灯,几个中年保安正在打牌,没人注意到消防楼梯下面一前一后走出两个年轻人。
他们沿着A大后墙的断头路往外走,经过老操场外的配电室时,头顶的夜风忽然掀翻了一大片枯叶。沈屿停了下来——他闻到了。
不是Alpha那种精准的、数据化的信息素分析。是他这具正在从休眠状态苏醒的腺体,第一次本能地、温暖地捕捉到了亲人之间的气息。
他的身体在主动分辨季淮身上的味道——雪松,苦艾,还有一种在出租屋里泡茶时混在碎茶叶底里的旧白菊香。
“你在闻什么。”季淮停下脚步。
“你的信息素。”沈屿说。
“你能闻到了?”
“是你。”他把外套还给季淮,自己把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往前走,声音被夜风拉长,但完全没有散开,“走吧。梧桐街79号还在营业时间。”
身后A大钟楼的时针正指向午夜。梧桐街上的铺子几乎都关了,旧邮筒边上站着一个人影。那人没穿白大褂,裹着一件起球的藏蓝毛衣,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看到他们远远走来就笑了。比视频里瘦,但是站得笔直。
宋知远把热可可递给他们,然后摘下自己的右耳蓝牙耳机塞进季淮手里,又朝沈屿摊开另一只手,给了他一封旧信。信是疗养院的信笺,上面是一位女性歪歪扭扭但反复描画过的字。
“知远,我已经能下床了。她们说阿淮和小屿要来看我。我让护士帮我去小卖部挑了一包糖饼。还是那个牌子。”
最后一行字很用力,把信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阿淮不爱哭,小屿哭得多。我这回带了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