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签纸上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油墨反光。
沈屿把纸条翻到背面,又翻回来,指腹沿着“停”字最后一横的笔锋轻轻划过。那个向上挑的小钩,像一个被刻意压住又被惯性带起来的尾音——写字的人在收笔的时候犹豫过,但最终没有改变自己的习惯。
七年前失踪的宋知远。
留下了一张警告纸条。
选在他们身体互换后的第二天。
沈屿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抬头看季淮。对方站在窗边,背光的轮廓被月色勾出一道冷硬的边,但他能看到季淮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蜷曲——那是Alpha身体被抽离后残留在Beta躯壳里的习惯性动作,意味着紧张,或者愤怒,或者两者都有。
“你父亲,”沈屿说,“和你关系不好。”
这不是疑问句。
季淮没有回头。“这是你的医学诊断?”
“这是常识推断。你在听到宋知远的名字时颧骨肌群收缩了零点几秒——微表情学上叫‘厌恶反应’。但你不是厌恶宋知远,你是厌恶和他关联的某个人。”
季淮终于转过身来。“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微表情的。”
“没学过。只是习惯观察人。”
“一个医学生不需要这种习惯。”
“一个在A大全额奖学金活下来的Beta需要。”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月光在实验台的不锈钢台面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把他们分在明暗两边。
季淮最终先开口了。“我父亲和我之间的事,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那就从能说清的开始。”沈屿靠在实验台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季淮的身体做这个姿势的时候显得格外压迫,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宋知远是你的什么人。”
“我父亲的第一个博士生。在我八岁之前,他几乎每周都会来我家。”季淮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实验报告,“他是父亲最得意的学生。所有人都说他会继承季氏生物科技的研究部门。”
“然后呢。”
“然后他失踪了。七年前,没有任何预兆,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季家对外宣布的是‘因个人原因离职’。”
“你信吗。”
季淮沉默了三秒钟。
“我当时十一岁。”他说,“我问我父亲,宋哥哥去哪了。我父亲说,不该问的不要问。”
“从那以后你再也没见过他。”
“再也没见过。”
沈屿看着季淮的脸。Beta的身体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信息素可以出卖情绪,但季淮的瞳孔在收缩,呼吸频率在微微加快——这些都是无法伪装的生理反应。
宋知远的失踪对季淮来说不是一句“家庭变故”就能概括的。它是一根刺,扎在某个很深的位置,七年都没有拔出来。
“好,”沈屿说,“我们有一条共同的线索了。宋知远七年前研究的是Beta腺体的后天干预——这是你刚才在图书馆确认过的。他失踪了七年,现在突然在实验室留下警告。而我,恰好是一个腺体功能异常的Beta。”
他把三个节点摊在实验台上,像是在排列一组病理切片。
“你觉得是巧合吗。”
“不是。”季淮说。
“我也觉得不是。”
沈屿站起来,拿起实验台上的蓝卡揣回口袋。“所以现在的问题很简单——我们要抢在留下纸条的人之前,找到宋知远。”
季淮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找一个失踪七年的人。他可能已经死了。”
“如果他死了,那就找他的尸体。如果他活着,那就找他本人。”沈屿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谱,“一个搞基因研究的人凭空消失七年,又在关键时刻冒出来留下纸条——这个人身上有你父亲的秘密,有项目的秘密,也可能有我的秘密。”
他走到季淮面前,停在一臂的距离。
“我不是在征得你的同意。我是在陈述事实——这件事我要查到底。你可以选择加入,也可以选择退出。但不管你选哪个,我都会继续。”
季淮低头看着沈屿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是他的。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根部那颗小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但从那只手里伸出来的意志,完全是另一个人的。
他握住了那只手。
“我没有说过要退出。”
两个人的掌心再次贴在一起。这次没有第一次握手的试探和戒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共同目标压实的默契。
“走吧。”季淮松手,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二点了。明天还有课。”
“你还有心思上课?”沈屿挑眉。
“季淮从来不会旷课。”季淮说,“哪怕身体里装的是别人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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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他们分头行动。
沈屿顶着季淮的身体去基因研究院上专业必修课——基因表达调控。他对基因学只停留在基础医学的层面,这一整堂课他几乎是用高三备考的专注度在听,拼命记笔记,中间被教授点名提问了两次。第一次是关于启动子甲基化的问题,他勉强答上来了;第二次是问季淮正在做的课题进展,他只能说“还在数据处理阶段”。
讲台上的老教授透过镜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
课后,楚越从后排跑上来,一脸不可思议。“季哥,你今天居然做笔记了?你以前从来不记笔记的。”
沈屿把笔记本合上,用季淮惯常的冷淡语气回了一句。“以前是以前。”
楚越被噎住了,挠了挠头没再追问。
而季淮,以沈屿的身体,坐在医学院的大教室里听病理生理学。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教材,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课堂上。
他在用沈屿的学生账号翻医学院的档案数据库。
A大医学院的系统里保存着所有博士论文的原始数据。宋知远七年前的论文正文被删了,但参考文献目录还在。季淮把那个目录下载下来,从头到尾一条一条地看。
总共一百三十七条引用。大部分是基因医学和内分泌学的标准文献,但其中有三条引用的编号格式和其他文献不同——不是标准期刊的格式,而是内部报告。
季淮点开那三条引用的链接。全部失效。但链接的域名引起了他的注意——“jishi-biotech.cn”。
季氏生物科技。
是他父亲公司的内部服务器。
他把这三条引用的编号记下来,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三行字:
· 内部报告JK-072
· 内部报告JK-085
· 内部报告JK-104
“JK”是季氏内部项目编号的前缀。他见过类似的格式——小时候在父亲书房里偷翻文件的时候。父亲的项目编号系统很严格,前两位数字代表年份,后两位是项目序号。07年的第2号项目,08年的第5号,10年的第4号。
跨越了至少三年的研究。
宋知远在写博士论文的时候,已经在深度参与季氏生物科技的内部项目。而他的论文研究的是Beta腺体的后天干预。
这之间不可能没有关联。
季淮把浏览器关掉,合上电脑。讲台上的教授还在讲细胞凋亡的信号通路,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规律的敲击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背上——那是沈屿的手,比他原来短一点的指节,干净、没有多余的痕迹。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钟。
沈屿说他要查到底。
但他没有问季淮一个问题:如果要查你父亲,你站在哪一边。
他知道沈屿是故意没问的。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沈屿在等他自己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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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两个人在校外的出租屋里汇合。
沈屿把白天记的笔记摊在桌上,季淮把从宋知远论文里扒出来的内部报告编号写在一张便签纸上。两个人对着这两样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JK系列。”沈屿拿起那张便签纸,“你父亲公司的内部项目。”
“对。”
“你能接触到这些文件吗。”
“现在不能。我的权限只对学术数据开放,内部研发项目的文件需要董事级别授权。”季淮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有一个人可以试试。”
“谁。”
“我母亲。”
沈屿微微眯了下眼睛。季淮在提到父亲的时候反应是厌恶和紧张,但在提到母亲的时候语气明显变平了——不是缓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平,像是把某种更深的情绪压到了更深的底层。
“你母亲和你父亲……”
“离婚了。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季淮说,“现在住在城东的旧宅子里,一个人。”
他没有展开说。沈屿也没有追问。但沈屿把这个细节存进了脑子里的某个位置——季淮的家庭结构比他想象的要破碎。这个看起来无坚不摧的顶级Alpha,成长环境里几乎没有完整的家庭支持系统。
“明天是周六,”季淮说,“我带你回去一趟。”
“你带我回去?”沈屿重复了一遍,语气微妙,“以什么身份。”
“以季淮的身份。”季淮说,“你现在就是我。带自己回家,不需要理由。”
沈屿沉默了几秒钟。
“你母亲会不会看出来。”
“不知道。”季淮诚实地说,“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你比我会观察人。见到我母亲,看看她有没有隐瞒什么。”
“比如。”
“比如关于宋知远的事。比如关于她为什么离婚。”
沈屿看着季淮。对方坐在旧沙发椅上,Beta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不像季淮——季淮平时坐着的时候背脊永远是直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但现在那把刀放下来了。
不是因为换了身体。是因为他在说的事,本身就让他不得不放下来。
“好。”沈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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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两个人搭了最早一班去城东的公交车。
车程将近两个小时。季淮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沈屿坐在他旁边,偶尔转头看他的侧脸——Beta的脸,线条柔和,皮肤因为长期缺乏信息素刺激而显得偏白。但季淮把这张脸用出了一种不属于沈屿的气质。
窗外的风景从市区的高楼变成郊区的工业园,再变成大片的荒地和新开发的楼盘。最后公交车停在了一条老街上。
石板路,梧桐树,两侧是已经褪色的红砖小楼。街口有一家包子铺正在冒热气,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择菜。整条街看起来像被时间遗忘了一样,安静得有些过分。
季淮走在前面,沈屿跟在后面。两个人在梧桐树下走过半条街,最后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
铁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牌号还在,但歪歪斜斜地挂着,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过。
季淮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沈屿没有说话。
他站在季淮身后一步远的位置,看着那个Beta的背影——自己身体的背影——微微仰着头,望着门牌号的眼神是沈屿从来没有在季淮脸上见过的。
后来他想起来那是什么表情。
那是一个孩子在回家之前会有的表情。
不管那个家还剩下什么。
季淮抬手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三声,里面才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铁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一个穿着素色旗袍外披开衫的女人站在门后。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眉眼和季淮有五分相似。但季淮的眉眼锋利,她的眉眼像被岁月磨钝了的刀刃,还剩三分棱角,七分倦意。
她的目光从季淮脸上扫过,只在沈屿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落在“沈屿”的脸上。
“妈。”季淮说。
沈屿看到那个女人的手在门把上紧了又松。
“阿淮。”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很久没有正式使用过,“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季淮说。
女人把门拉开,侧身让他们进去。沈屿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的时候,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
一种被压了太久的、已经不知道怎么流出来的东西。
院子里很干净。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株半死不活的竹子。客厅里的家具都是老式的木制,样式陈旧但保养得很好,茶几上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茶,茶色已经深得发褐。
沈屿在沙发上坐下来,季淮在另一边坐下。
“这位是……”母亲看着沈屿。
“我同学,沈屿。”季淮说,“医学院的。”
沈屿点了下头,尽量把季淮的表情做到最自然。“阿姨好。”
母亲看着他的眼神多停了一秒。
那一秒让沈屿后脊微微发凉。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母亲已经转过头去,对季淮露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你瘦了。”她说。
“换了环境,不太适应。”季淮的回答含糊但合理。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深问。她给两个人倒了茶,茶杯是旧的青瓷杯,杯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沈屿端起杯子的时候,发现杯底刻着一个小小的“季”字。
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低调的陈旧。不是贫穷,是某种刻意的停滞——仿佛时间在这个院子里走得很慢,慢到几乎停滞。
“阿淮,”母亲端着茶杯坐下来,目光落在茶几上而不是季淮脸上,“你爸最近找你了吗。”
“上个月找过一次。”季淮说。
“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做基因比对。”
母亲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茶杯发出极细微的声响,然后归于沉寂。“别去。”
季淮抬起头看母亲。
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沈屿看到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指腹用力到泛白。那不是紧张,是恐惧。
一个离开季家多年的女人,在听到前夫要找儿子做基因比对的时候,产生了恐惧。
沈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为什么不能去。”季淮问。
母亲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说:“你爸的研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这些年做的项目,有些——”
她停住了。
“有些什么。”季淮追问。
“有些不该做的事。”她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季淮落在沈屿身上,又很快收回去,“阿淮,你听妈妈的,这段时间不要回季家,不要接你爸的电话,不要参与任何基因相关的检测。”
季淮放下了茶杯。
“妈。你知道宋知远吗。”
茶杯从母亲手里滑落,砸在青砖地面上,茶水溅了一地。
她没有去捡,只是站在窗边,背光的脸上看不清楚表情。但她的肩膀在发抖。
很轻,很细,像是深秋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他是我父亲的第一个博士生。”季淮说,“他在七年前失踪了。他的论文研究的是Beta腺体的后天干预。”
“妈,我再问一次——你知道宋知远吗。”
沈屿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他在心里把母亲的每一个反应都标上了注脚:听到季承远时的恐惧,听到基因检测时的警告,听到宋知远时的失控。这三件事像三根线,在他脑子里开始缠绕收紧。
它们的交汇点只有一个。
季承远在做的事情——或者做过的事情——不仅涉及Beta腺体的后天干预,还涉及自己的亲生儿子。
而宋知远很可能因为知道了太多而消失了。
“我不知道。”母亲最终说。
她在撒谎。
但沈屿没有戳穿她,季淮也没有。两个人沉默着喝完茶,又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告辞。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母亲站在铁门里面,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沈屿的袖子。
“同学,”她说,声音低到只有沈屿能听见,“阿淮他……你帮我照顾一下。”
说完她就退回去了,铁门在面前缓缓合上。
沈屿站在门外,想着那句话。她对自己这个“外人”说这些话,而不是对顶着季淮面孔的儿子说——因为她在试探,还是在躲避?
回去的公交车上,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夕阳从前窗打进来,把他们笼罩在金色的光影里。
沈屿先开口了。
“你妈不是不知道宋知远。她是害怕。”
“我知道。”季淮的声音被车窗外灌进来的风吹散了一半。
“她怕的不是你爸,是你爸在做的事。她让你别做基因比对,说明她认为你爸的项目可能和你的身体有关。”
季淮没有说话。
沈屿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妈临走前让我照顾你。”
季淮转过头看他。
“她不是对我说的,是对‘照顾她儿子’的外人说的。”沈屿的语调很平稳,“但她应该能感觉到,你不是随随便便带回来的一个同学。”
“为什么。”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沈屿说,“阿淮,你妈妈看你的时候,看的是你的眼睛,不是你的脸。”
季淮愣了一下。
“你假扮我扮得再像,你学不会我的眼神。”沈屿淡淡地说,“同样,你妈妈看的是你灵魂里的东西。今天站在那里喊她妈的人,不是她儿子。但你站在旁边看她的眼神,才是她儿子的。”
季淮沉默了。
他把头转向窗外,看着不断后退的行道树,和天边正在燃烧的最后一片晚霞。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掉进公交车引擎的轰鸣里就碎了。
“我十三岁那年,她离开家的时候,没有带我。”
沈屿没有接话。他只是把靠近季淮那一侧的肩膀微微偏了一下,让两个人的上臂在车座的晃动中偶尔碰到一起。
不是安慰。
只是告诉他,旁边有人。
公交车拐过一个弯,城区的灯火在暮色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们坐在摇晃的车上,随着人流和车流一起驶入正在苏醒的夜色。
旧宅的铁门在身后越来越远,但门后面那双泛红的眼眶,和那个没有被问完的秘密都沉甸甸地装在了他们各自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