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穿过A大基因研究院的长廊,带着一股消毒水和试剂混合的冷冽气息。
沈屿站在实验室门口,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这个点,整栋实验楼应该只剩他一个活人了。
他刷卡开门,白炽灯跳了几下才彻底亮起来,照亮一排排冰冷的实验台和角落里嗡嗡作响的离心机。沈屿把书包扔在门口的桌上,径直走向最里面那台恒温箱。
门没关严。
他脚步顿了一下。
恒温箱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细缝,里面透出微弱的蓝色荧光。沈屿记得自己昨晚走之前明明锁好了——这台箱子里放着的是他导师千叮万嘱要保管好的样本,整个实验室的命根子。
“有人来过。”
他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屿走过去,拉开恒温箱的门。冷气扑面而来,三层架子上整齐排列的培养皿一个不少。他皱了下眉,伸手去拿最上层左数第三个——
手指刚碰到皿盖边缘,一道刺目的蓝光毫无预兆地从培养皿底部炸开。
不是灯光,不是电路短路。那种光像是有生命一样,沿着玻璃皿壁蔓延出来,触到沈屿指尖的瞬间就钻进了他的皮肤下面。
“操——”
沈屿整个人像被高压电击中,从手指到肩膀的肌肉瞬间痉挛,培养皿从手里滑落,在实验台上摔得粉碎。
蓝光没有熄灭。
它沿着他的血管一路往上爬,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背到小臂,青色血管在光线下变得透明,像一条条发光的河道。沈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瞳孔骤缩——他感觉不到那只手了。
不是麻木,是彻彻底底的“不存在”。
就好像那只手从来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只是某个挂在他肩膀上的、不属于他的东西。
然后是第二下冲击。
后颈。
某个他这辈子从来没感觉到过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那种痛不是外伤,不是肌肉拉伤,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带着某种诡异节律的疼——像是一个他从未拥有过的器官正在他体内成型,又像是一个他本就该有的器官正在被生生剥离。
沈屿扶住实验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什么东西。”
他咬牙撑住身体,视野却在迅速模糊。意识像是被人从脑子里往外抽,一点一点地,不由分说地。
最后的画面,是头顶白炽灯的光晕在扩散、变形,变成一个巨大的白色旋涡。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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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实验楼的另一侧。
季淮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视频会议。
他关掉平板,揉了揉眉心。屏幕上是父亲季承远最后发来的消息,措辞一如既往地简洁冰冷:“下周回来一趟,基因比对结果出来了。”
没有问他在学校过得好不好,没有问他最近在忙什么。只有命令。
季淮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办公室的窗没关严,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他站起来准备去关窗,走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空气里有股味道。
不是化学试剂的味道,也不是楼道里残留的消毒水。是一种他从没闻过的、不属于这栋楼的——
信息素。
季淮身为顶级Alpha,对信息素的感知力几乎是绝对的。整栋实验楼里所有人的信息素他都能精准分辨:二楼生物系那个教授是松木味的Omega,隔壁实验室的助教是Beta所以几乎无味,楼下值班的保安是劣性Alpha,信息素淡得像自来水。
但这个不一样。
这种味道……
他无法形容。
就好像有人把液体状态的某种东西直接注射进了他的嗅觉神经,绕过了大脑负责分析和归类的区域,直击某个更深层的、原始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季淮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自己的后颈。
腺体在发热。
这很荒谬。一个顶级Alpha不会对任何信息素产生这种反应,除非对方是处于发情期的Omega——但那是不可能的。这栋楼里今晚应该只剩他一个人,而且这种味道的强度和质感,根本不像Omega。
它更像某种更纯粹的、更本质的存在。
季淮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躁意,沿着气味传来的方向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熄灭。气味在实验楼深处变得越来越浓,浓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溢,雪松混着苦艾的味道在走廊里弥漫开来,和那股不明来源的气味纠缠在一起。
他在基因样本实验室门前停了下来。
门开着。
里面的灯亮着。
地上倒着一个人。
季淮在那瞬间做出了最快判断——冲进去,确定人员情况,呼叫安保。
他迈出第一步。
蓝光从门内倾泻而出。
不是慢慢扩散,是汹涌而来。像一面墙,像一道浪,像一整片蓝色的海啸,兜头砸下。
季淮来不及后退。
他只觉得后颈像被人用手生生撕开了一样——那种剧痛让他眼前一白,世界在那一秒变成一组支离破碎的色块和光点。
然后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看见了地上那人的脸。
对方倒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侧脸贴着冰冷的瓷砖地面。
那张脸。
是在过去二十年人生里,每一次照镜子时都会看见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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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是被冷醒的。
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把空调开到了最低温,但紧接着就发现不对——
他能闻到味道。
不是普通的味道。
他能闻到他旁边实验台上残留的酒精、培养基里的琼脂、角落里三个月没洗的白大褂上沾的咖啡渍。每一样气味都像被打上了高亮的标签,立体、尖锐、不讲道理地冲进鼻腔。
他还闻到了别的。
一股冷冽的、清苦的松木味。像冬天的针叶林,像大雪覆盖的冻土,像某种他从未接触过但本能就会产生反应的东西。
沈屿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实验室的天花板。白炽灯还亮着,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撑着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干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几条很淡的青筋,无名指根部有一颗很不起眼的小痣。
他盯着那颗痣看了有三秒钟。
然后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一样彻底清醒了。
这不是他的手。
他猛然抬手去摸自己的脸。触感不对。颧骨的弧度不对,下颌线的角度不对,眉骨的高度不对。他摸到了一张棱角分明、线条冷硬的脸,皮肤温度比他自己低半度。
他还摸到了后颈。
那个位置。
那个他作为Beta活了二十年从没感觉过有任何特殊的位置——
现在他能摸到一片微微发烫的、微微鼓起的腺体。
而且当他的指尖碰到那个位置的瞬间,一大股雪松苦艾的气息像被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从他后颈猛烈爆发出来,那是极浓烈的——
Alpha信息素。
“砰——”
实验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有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沈屿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他早上亲手穿上的那件灰色连帽衫,左手腕上还绑着那根他从实验室顺回来的蓝色止血带,因为长期熬夜而微微泛白的嘴唇紧抿着,脸上带着沈屿照镜子时看过一万次的——
他自己的表情。
两个人在刺眼的白炽灯下对望着。
那一刻,沈屿在对面的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同样的东西——
惊愕,戒备,以及某种呼之欲出的、让人后脊发凉的预感。
他还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的那个人,现在在想的事情和他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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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淮从来没觉得自己的信息素如此刺鼻过。
他站在门口,以沈屿的身体,闻着从对面那个“季淮”身上涌过来的雪松和苦艾,感觉鼻腔像被一把冰刃一刀一刀地剐。
太浓了。
浓到他生理性地想吐。
顶级Alpha的嗅觉系统加载在一个Beta的身体里,就像把一台超级计算机的操作系统装进一台十年前的旧电脑里——CPU当场烧掉,显卡冒烟,整个系统卡在崩溃的边缘。
季淮艰难地压下反胃的冲动,做了唯一一件还能确认自己身份的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是那个他用了二十年的、指节分明、带着薄茧、无名指根部有颗小痣的手。
这双手他见过。就在半小时前的视频会议里,他的档案库里存着这双手的主人所有的资料——沈屿,A大医学院大三,Beta,GPA 3.98,无任何不良记录,表面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现在他困在这张白纸里面。
季淮试图调动信息素——Alpha最基础的、本能级别的能力。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后颈那片他熟悉的、代表着Alpha身份的腺体位置冷得像一块死肉,没有热度,没有波动,没有任何回应。
他成了一个Beta。
一个身体里没有任何信息素、却能被动嗅到全世界所有信息素的Beta。
他们安静地对视了十五秒。
是沈屿先开的口——以季淮的身体和季淮的声音。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颤意。
“你是谁。”
季淮听见自己那张嘴说出了别人的声音。这种感觉比任何恐怖片都邪门。
他顿了顿,回答:“季淮。”
他说话的时候,那张属于沈屿的脸上的肌肉牵动方式是陌生的。季淮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僵硬而滑稽的。
但沈屿没有笑。
“你的名字。”沈屿坐在实验台旁边的转椅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坐姿挺直,下颌微扬。即便坐在转椅上,姿态也端得像在会议桌上谈判。
季淮头疼。
“‘季淮’是我的名字。季度的季,‘秦淮河’的淮。”
“……真够复杂的。”沈屿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波动,“所以你是——基因研究院那个首席?”
“博士生。兼实验室负责人。”
季淮简短地报了身份,又简短地问:“你呢。”
“你不是查过我吗。”沈屿笑了一声,笑容贴着季淮那张脸,却完全不是季淮自己的气质。
季淮在被戳穿后没有慌乱,反而往后靠在门框上,开始重新打量这个场景。
两个成年男性。
一所深夜无人的实验楼。
一个被触发的未知蓝色光源。
一场不可逆的灵魂互换。
“我们需要复盘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季淮在最短时间内下了决定,“你最后一次清醒的感知是什么。”
沈屿也做出回答,“培养皿里的东西碰到皮肤,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的脖子后面开始疼。”
“腺体的位置。”季淮连蹙眉的动作都做得极其克制,尽管他现在头痛欲裂,信息素过载导致他的大脑几乎没有余裕思考,“你一个Beta……?”话说到一半他就停住了。
“Beta不应该有腺体反应。”他像是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望着对方的眼睛,“这说明——你的身体或者你的基因,不是纯粹的Be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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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保安的塑料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是皮鞋。不止一个人。
季淮和沈屿同时闭嘴,同时转头,几乎是反射性地朝对方迈了一步。
沈屿眼疾手快地拉下了实验台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季淮。
“把你后颈擦一下。”他压低声音说得极快,“你现在身上全是我的——不是,全是Alpha的信息素味道。但这具身体是Beta的。如果有Alpha过来,他们会立刻闻出这个矛盾。”
季淮接过湿巾,没问沈屿是怎么知道这种只有Alpha和Omega才会留意的信息素细节。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屿拽着他蹲下来,两人藏在实验台后面,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季淮偏头看沈屿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正属于他自己、被他人使用的脸。眼角很细微地泛红,是腺体短时间承受了大量信息素冲击的后遗症。
“记住,”沈屿压着声线说,“从现在开始,你是沈屿,我是季淮。”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们必须弄清楚刚才碰到的那个蓝色光源是什么。”
“以及——”
他转过头,用季淮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盯着季淮,一字一顿的:
“怎么换回来。”
脚步声在实验室门口停了下来。
门外的人似乎在看掉落在门口的手机。两个人屏着呼吸,在消毒水和雪松苦艾的味道里躲藏着。
季淮蹲在实验台下的阴影里,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看着对面的沈屿。对方顶着他的脸,用着他的身体,但在那副躯壳里,他能看到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光。
他不知道这个灵魂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藏了多少秘密。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个人和他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