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光毒辣刺眼,平铺在整片塑胶球场上。
秋老虎余威未散,滚烫的地面蒸腾起薄薄的热浪,球场四周围满了午休出来看热闹的学生,喧闹声、起哄声、篮球落地的砰砰声,揉成一片嘈杂的人海。
沈屿安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
小臂贴在粗糙的地面,刚刚打滑蹭破的伤口很浅,细密的血珠顺着白皙的皮肤缓缓渗出来,沾着细碎的塑胶颗粒,不痛不痒,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擦伤。
于季淮也常年磕磕碰碰、满身小伤的躯体而言,这种程度的擦伤,连抬手擦拭都显得多余。
他垂眸淡淡扫了一眼,正准备起身,心底却骤然炸开一阵铺天盖地的慌乱。
慌乱滚烫、急促、毫无铺垫,裹挟着细密的心悸,死死攥住他的胸腔。
不是他的情绪。
是季淮也。
隔着整座教学楼、数十米的距离,共感将那人所有的失态完完整整投递过来。
沈屿安抬眼,穿过层层攒动的人头,望向教学楼出口。
下一秒,一道清挺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视野。
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校服平整干净,脊背挺直,是全校最规整、最清冷的学生会部长模样。
可此刻的“沈屿安”,早已没了平日半点沉稳。
步伐极快,甚至带着一丝仓促,穿过正午刺眼的阳光,无视沿途所有人诧异的目光,直直冲向篮球场。
全场喧闹,骤然卡顿。
原本此起彼伏的起哄声、聊天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在这一瞬间尽数消失。
所有学生齐刷刷转头,目光死死钉在那道奔来的身影上。
“……沈部长?”
“午休例会不是还在开吗?他怎么来操场了?”
“而且跑得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议论细碎响起,充满难以置信的诧异。
所有人的认知里,沈屿安永远松弛自持、公私分明。学生会例会是重中之重,从来无人能让他中途离席,更别说抛下一整个部门的人,毫无缘由奔赴操场。
季淮也一路穿过人群,目不斜视。
周遭所有探究、震惊、好奇的目光,他全然无视。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球场中央那个半蹲在地、小臂带伤的少年。
心底的慌乱越演越烈,哪怕理智反复提醒他只是小擦伤,可共感传来的细微刺痛、那人躯体长年累积的旧伤疲惫,层层叠加,让他彻底冷静不下来。
两步跨进球场,季淮也停在沈屿安身前。
居高临下,垂眸看向地面的人。
清冷的眉眼绷得极紧,平日里温柔内敛的眼底,此刻盛满了直白的、压不住的焦灼。
全场死寂。
所有人屏住呼吸,呆呆看着球场中央这荒诞又炸裂的一幕。
死对头季淮也打球擦伤,纪检部长沈屿安,当众抛下公务、奔赴而来、神色紧绷。
离谱。
反常。
颠覆了育英中学三年以来所有人的认知。
沈屿安缓缓站起身。
他顶着季淮也张扬桀骜的脸,平日里锋利桀骜的眉眼此刻格外柔软,静静望着眼前失态的少年。
四目相对。
日光落在两人之间,滚烫热烈。
季淮也看着他小臂渗出的血珠,喉结微微滚动,清冽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受伤了。”
不是问句。
是笃定。
沈屿安轻轻颔首,声音沙哑平淡:“小事。”
确实是小事。
破皮、渗血,转瞬就能愈合,对常年打球打架的季淮也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可对季淮也本人来说,从不是小事。
是沈屿安在用他的身体承受磕碰,是他藏在心尖的人,替他受了伤。
季淮也眉心狠狠蹙起,完全忘了自己此刻的身份。
他是沈屿安。
是公正刻板、公私分明、绝不徇私的纪检部长。
可此刻他眼里没有校规,没有职责,没有全校师生的注视,只剩下眼前受伤的少年。
他抬手,动作自然又急促,直接攥住对方受伤的小臂。
指尖微凉,轻轻避开破皮的伤口,稳稳扣住皮肤。
触碰落下的瞬间,沈屿安浑身微颤。
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更滚烫的是心底汹涌的爱意。
这个人从来如此。
对外人冰冷严苛、分毫不让,对他永远毫无底线、当众偏私。
围观人群彻底炸锅,压抑的议论轰然爆发。
“我没看错吧?沈部长主动碰季淮也?”
“他刚才开会直接跑了,就是为了来看看季淮也的小擦伤?”
“这还是那个扣分从不手软、铁面无私的沈屿安吗?”
“之前说他俩是宿命CP我还不信,现在我直接跪了,这还叫死对头?”
人群骚动不止,手机纷纷举起,快门声此起彼伏,疯狂记录下这空前绝后的一幕。
论坛帖子一秒刷新一条,热度疯狂暴涨。
【爆!沈屿安例会中途离岗,只为球场安抚季淮也!】
【死对头破防!顶级Alpha的偏爱藏不住了!】
【全校最公正的纪检部长,唯独对季淮安无限破例】
闪光灯细碎闪烁,无数目光钉在两人身上,审视、八卦、震惊、玩味。
所有人都在看热闹,所有人都在推翻三年以来的刻板印象。
站在人群边缘的陆扬,彻底看傻了,张大嘴巴半天合不上。
他磕了两年的CP,今天彻底官宣式塌房又封神。
季淮也全然不在意外界的风起云涌。
他指尖摩挲着对方完好的皮肤,眉头紧锁,语气带着独属于纪检部长的清冷,却藏着彻彻底底的私心:“别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
不是训斥违纪,不是批评聚众打球,只是对着季淮也,轻声制止他继续运动、加重伤口。
沈屿安看着他紧绷的眉眼,眼底漾开极浅的笑意,顺从点头:“好。”
听话得离谱。
顶着全校最叛逆的少年的脸,乖乖顺从纪检部长的叮嘱,温顺又温柔。
这一幕反差极致,狠狠砸在所有人眼底。
两大顶级Alpha,针锋相对三年。
一个打破原则当众失态。
一个收敛锋芒全盘顺从。
哪里是水火不容。
分明是双向唯一。
季淮也确认伤口不算严重,心底汹涌的慌乱缓缓褪去,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失态了。
太张扬、太直白、太明目张胆。
身为沈屿安,当众为死对头破例、抛下学生会公务、在全校师生面前失态,简直是最大的破绽。
他指尖微僵,缓缓松开对方的小臂,下意识收敛眼底所有焦灼,重新端起清冷疏离的姿态。
可眼底残留的温柔与慌乱,早已被所有人尽收眼底,再也藏不住。
“午休聚众打球,影响秩序。”
季淮也强行板起脸,复刻沈屿安一贯公事公办的语调,试图挽回局面,掩饰方才彻头彻尾的偏私,“全体解散。”
语气清冷,规矩森严。
可在场没有一个人信。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方才他眼里没有规矩,只有人。
沈屿安自然看穿了他拙劣的掩饰。
他看着眼前少年故作冰冷的眉眼,共感清晰接住了他此刻的窘迫、心虚,还有一丝慌乱的嘴硬。
心底温柔泛滥。
他配合着收敛所有柔和,扬起季淮也标志性的、散漫桀骜的笑,故意抬杠:“沈部长这么霸道?午休娱乐也要管?”
刻意换回死对头的对峙姿态,帮他掩盖破绽,堵住所有人的口舌。
季淮也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一瞬间读懂了他的用意。
两人心照不宣,默契十足。
针锋相对的假面,在众目睽睽之下,短暂归位。
“校规如此。”季淮也冷声道。
“行。”沈屿安抬手耸耸肩,散漫随性,极其敷衍,“听沈部长的。”
说完,他转身抬手示意队友散场。
一群人面面相觑,不甘不愿地收起篮球,却依旧死死盯着球场中央的两人,眼底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喧闹渐渐散去,人群缓缓散开,可手机屏幕还在不停刷新,校园论坛早已彻底瘫痪。
正午阳光依旧滚烫。
球场人流褪去,空旷下来,只剩下微风掠过篮网,轻轻晃动。
围观学生尽数走远,唯独远处树荫下,一道阴沉的身影,久久伫立。
少年穿着干净校服,脸色冷淡,眼底藏着浓重的阴霾与算计。
是前学生会纪检部成员,江奕。
也是后续所有风波的幕后推手。
他全程看完了这场当众偏私。
看着一向公正无私的沈屿安频频破例,看着桀骜叛逆的季淮也收敛锋芒。
两年前,他因为滥用职权针对学生,被时任部长的沈屿安当众处分、撤销职务,颜面尽失。同时,他家企业常年被季家压制,积怨已久。
一石二鸟的机会,近在眼前。
江奕垂落的指尖死死攥紧手机,屏幕上是刚刚拍下的、两人近距离对视、肢体相触的高清照片。
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公私不分,徇私护短。
死对头暗生私情,身居学生会要职滥用权力。
这两个育英中学最耀眼的顶级Alpha,完美得太久了。
既然他们当众露了破绽。
那他不介意,亲手撕碎他们所有的光鲜体面,把两人一并拽入深渊。
风起树荫,暗潮滋生。
球场之上,风波看似平息。
可无人知晓,一张针对他们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缓缓收拢。
季淮也与沈屿安对视一眼,都敏锐捕捉到了远处那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两人眼底的默契瞬间褪去,同时敛了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