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惊夜

电竞中心的夜，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江炀躺在床上，没有睡意。

怀里的兔子玩偶被他攥得暖乎乎的，软绒绒的触感，像极了傍晚陆烬指尖落在他发顶的温度。

他翻了个身，侧头望向窗外。

夜色浓稠，月光被云遮，只剩一片朦胧的灰。

白日闹市的温柔还残留在心底，可一回到宿舍，所有隐秘的情愫又被牢牢按进心底。

他知道。

明天，后天，大后天。

他们依旧是队长与队员，是并肩作战的搭档，是恪守分寸的队友。

所有不能言说的爱意，所有沉甸甸的承诺，都必须藏在赛场的灯光之后。

就在他心绪渐沉、准备闭眼之时。

隔壁，传来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响动。

——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紧接着，是压抑的、短促的喘息声。

江炀的身体，瞬间僵住。

那是陆烬的房间。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后颈的腺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生理性的警觉与担忧，瞬间席卷全身。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坐起，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房门前。

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拧开。

他在等。

等下一声响动，等确认那人不是独自承受。

几秒后。

隔壁再次传来细微的声响，这次是痛苦的闷哼，极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江炀的心底。

是旧伤。

他太熟悉了。

青训营的那些夜晚，他也是这样，在无人的宿舍里，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任由刺骨的疼痛从肩骨蔓延至四肢百骸。

陆烬的旧伤，比他更重。

是常年高强度比赛、超负荷训练、无数次倒地拼抢留下的后遗症。

肩骨、手腕、脊椎、腰腹，处处是隐患。

江炀攥紧门把手，指节泛白。

他想冲进去。

想看看他怎么样了，想帮他按压酸胀的地方，想替他分担一点疼痛。

可手刚用力，就被他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不能。

他们是队友。

是必须恪守分寸的队长与队员。

深夜闯入他人宿舍，尤其是Alpha的房间，哪怕是出于关心，也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会毁掉他刚刚建立的、干净坦荡的队员形象。

会让陆烬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他只能站在门外，听着隔壁传来的、压抑得几乎听不见的喘息，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队长。”

他隔着门板，轻声唤，声音轻得像风，“你还好吗？”

话落，隔壁瞬间安静。

那阵痛苦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骤然停止。

仿佛从未发生过。

江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紧张地攥着衣角，等待着回应。

过了很久，隔壁才传来一声极轻、极克制的回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强行压下痛苦后的平静：“我没事。”

简简单单三个字。

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江炀的心上。

他知道，陆烬说没事，就是有事。

就是旧伤复发了，就是疼得快要撑不住了。

就是在独自承受，不肯让他担心。

江炀的鼻尖，微微发酸。

他抬手，轻轻覆上冰凉的门板，掌心贴上去，感受着那道坚硬冰冷的阻隔。

“别硬撑。”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如果疼得厉害，可以叫我。”

“我……我可以帮你看看。”

他没说自己是Omega，没说自己能通过信息素安抚，只说“帮你看看”。

因为他知道，陆烬不会接受。

不会接受他的特殊照顾，不会接受他的偏爱，不会让他陷入更深的麻烦。

隔壁再次沉默。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透过门板，微弱地传到江炀的耳朵里。

“早点睡。”

陆烬的声音，再次恢复惯常的平静，“明天还要训练。”

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只是一句，把所有痛苦都自己吞下的，轻飘飘的晚安。

江炀站在门外，眼泪，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他知道。

陆烬是在告诉他，不用担心。

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不让他有任何心理负担。

可他怎么能不担心？

他亲眼见过他的旧伤，见过他抬手时微微颤抖的右手，见过他按压肩骨时痛苦隐忍的模样。

那些伤疤，是他为了这个团队，为了他，一点点拼出来的。

是他们不能相拥的代价，是他们必须隔墙相望的原因。

江炀缓缓蹲下身，后背轻轻靠在门板上。

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想告诉陆烬，他不怕麻烦。

他想和他一起扛。

想在他疼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握着他的手，哪怕只是隔着一堵墙，说一句“我在”。

可他不能。

他只能把所有委屈、所有心疼、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

“我等你。”

他对着门板，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等你不用再硬撑的那一天。”

“等你可以放心依靠我的那一天。”

“到那时候，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

话音落下，隔壁没有动静。

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隔着一堵墙，遥遥呼应。

江炀缓缓站起身，擦去脸上的眼泪。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把兔子玩偶紧紧抱在怀里。

玩偶的耳朵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可他却觉得，怀里有了一丝暖意。

明天依旧是训练日。

他们依旧要并肩作战。

他们依旧要恪守分寸。

但他会更努力。

更快地成长。

更早地站上巅峰。

更早一点，等到那个可以不用再硬撑、可以放心相拥的日子。

夜色渐深。

隔壁的宿舍里。

陆烬靠在床头，右手轻轻按压着酸胀到几乎失去知觉的肩骨。

旧伤的疼痛，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肉里。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门外那一声轻轻的呼唤，和那句“可以叫我”，让他紧绷了整整一夜的防线，瞬间溃不成军。

他的小孩。

他的炀炀。

会担心他。

会心疼他。

会在深夜里，隔着一堵墙，守着他，不敢睡。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被人珍视、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太甜了。

甜得让他舍不得拒绝，却又不敢沉溺。怕自己一旦心软，就会毁掉他的一切。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旧伤。

疼。

但值得。

为了这点疼，能换来江炀一点点的安心，能换来他们之间一个隐秘的承诺，他愿意承受。

窗外，月光穿透云层，洒下细碎的光。

这一夜。

他们谁都没有睡好。

但他们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