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七月,沪市的热浪裹着聒噪的蝉鸣,死死贴在HOG电竞中心的落地玻璃窗上。
训练室恒温冷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满室躁动。键盘敲击声、鼠标清脆的点击声混着队员闲谈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是属于豪门冠军战队日复一日的鲜活与热闹。
直到训练室的玻璃门被助理轻轻推开,所有嘈杂在瞬间消弭殆尽。
少年背着黑色极简电竞双肩包,站在门口,隔绝了门外滚烫的日光,也隔绝了室内喧嚣的烟火气。
江炀身形清瘦,穿着HOG统一的黑色队服,宽大的衣料罩住单薄的肩背,袖口被他一丝不苟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皮肤。黑发柔软垂落,遮住眉眼,只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唇色偏淡,整张脸透着一股疏离又寡淡的清冷。
Omega标志性的精致骨相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却没有半分柔弱易碎的娇媚,只剩生人勿近的冷硬。
全网热议了整整半个月的空降新人,今日正式入队报到。
圈内无人理解。
HOG是蝉联两届联赛冠军的老牌豪门,是统治国内电竞圈数年的传奇战队,底蕴十足,万众瞩目。所有人都以为,本赛季HOG会补强顶级Alpha突击手,冲击三连冠,谁也没想到,管理层最后敲定的签约人选,是刚结束青训、争议满身的Omega——江炀。
消息官宣的那天,电竞圈直接炸了锅。
嘲讽和质疑铺天盖地,席卷了所有论坛和热搜。
【疯了吧?HOG没人了?签个Omega?】
【Omega先天心态脆弱、体质拉胯,还有信息素应激隐患,打什么职业赛?纯属拖后腿】
【懂了,冠军战队开始摆烂,靠颜值引流捞钱是吧】
【听说这新人青训数据忽高忽低,心态极其不稳定,还有心理障碍,坐等HOG本赛季翻车】
流言蜚语漫天飞舞,可当事人从头到尾,无动于衷。
江炀垂着眼,指尖微微收紧,背包肩带勒进单薄的肩膀。陌生的环境、喧闹的队友、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让他生理性的紧绷。他天生敏感,再加上常年的信息素应激障碍,对所有Alpha的气息都本能抗拒,此刻密闭的训练室里,混杂着数道深浅不一、躁动温热的Alpha信息素,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神经上。
胃里隐隐泛起熟悉的反胃感,指尖细微的颤抖被他死死藏在身后,不露分毫。
他抬眼,淡淡扫过整间训练室。
一排排电脑座椅整齐排列,队员们全都停下了训练,转头看向门口,目光好奇、打量,还夹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轻视与不解。
唯独最靠窗、整间训练室视野最好、位置最靠后的专属机位,坐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回头。
男人慵懒地靠在电竞椅里,身姿随意散漫,骨节修长分明的手指搭在鼠标上,屏幕光影落在他轮廓凌厉的侧脸上,冷白肤色衬得眉眼深邃又寡淡。黑色队服领口微敞,褪去了赛场紧绷凌厉的模样,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痞气。
是HOG的队长,联赛传奇狙击指挥,陆烬。
整个电竞圈公认的顶级Alpha,雪松信息素杀伐凛冽,压制力冠绝全联赛。二十五岁,征战赛场七年,满身荣光,也满身旧伤。
也是江炀时隔一年,再一次见到的故人。
训练室死寂的氛围里,陆烬终于结束了手上的对局。
屏幕弹出胜利结算界面,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划破寂静。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椅子。
目光越过喧闹的队员,精准、且毫无偏差地落在门口的少年身上。
时隔三百六十五天,重逢。
一年前的青训营,夏夜晚风、无人的训练机房、交错的呼吸与隐秘交融的信息素,那些无人知晓的青涩悸动、试探与偏爱,全部被掩埋在岁月里,只剩一层厚重冰冷的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
陆烬的眼神很淡,像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似平静无波,底下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暗流。
顶级Alpha的占有欲和记性都极端可怕。他记得少年垂泪的模样,记得他温顺黏人的样子,记得他白茶味干净清甜的信息素,记得那一年所有短暂、滚烫、又仓促落幕的心动。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惯有的、散漫慵懒的笑,是队内最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调侃的模样,疏离又客气,完美的队长姿态,挑不出半点错。
“来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慢条斯理,落在安静的训练室里,格外清晰。
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没有故人相见的温热,只有对待新人队友的平淡客套,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段隐秘缱绻的过往。
江炀睫羽微颤,心脏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酸涩顺着胸腔蔓延开来。
他早该知道是这样。
一年前是他推开的人,是他因为自卑、因为破碎不堪的原生家庭、因为满身缺陷的自己,主动斩断了所有可能。
他体质孱弱,有信息素应激障碍,是天生不适合职业赛场的Omega,而陆烬是天之骄子,是站在电竞之巅、前途无量的传奇队长。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年少一时的心动是贪念,是错付,是会拖累对方职业生涯的累赘。
所以他必须推开,必须彻底割裂。
江炀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收敛了全部的脆弱与偏执,抬眸看向那人,声音清冷平稳,没有一丝波澜:“队长。”
一声规规矩矩的称呼,彻底划清界限。
队友们看着这略显僵硬的初见场面,面面相觑。谁都能听出来,这新人太冷了,寡言疏离,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刺。
憨厚高大的傅骁坐在前排,挠了挠头,刚想开口打圆场缓和气氛,旁边的沈星辞抱着胳膊,小声嗤了一声,低声吐槽:“架子还挺大,刚来就摆高冷,真把自己当大牌了?”
Beta没有信息素,感知不到空气中细微的躁动,只单纯觉得这位空降新人太过冷漠,不好相处。
细碎的议论声落在耳边,江炀无动于衷。他早已习惯旁人的质疑与偏见,全网谩骂他都熬过来了,区区队内调侃,不值一提。
他唯一在意的,只有不远处那个男人的目光。
陆烬看着他紧绷笔直、僵硬疏离的脊背,看着他眼底彻底的陌生与戒备,心底积压一年的情绪沉沉下坠。
他太懂江炀了。
少年越是平静冷淡,越是周身带刺,就代表越是不安、越是抗拒。
他清楚江炀所有的软肋,清楚他的应激障碍,清楚他自卑敏感、易碎又坚韧的性子,更清楚——自己是唯一能安抚他的人,也恰恰是,他最刻意躲避的人。
雪松遇白茶,天生百分百匹配,是刻入基因的宿命羁绊。
可如今,宿命相向,只剩避无可避的疏离。
陆烬指尖微蜷,右手陈旧的枪伤隐隐泛起细微的钝痛。那是赛场留下的旧疾,常年反复,无人知晓具体的疼痛频次。
他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悸动、怜惜与偏执,压下想要上前安抚、想要释放信息素护住少年躁动神经的本能。
不能碰。
不能靠近。
不能再纠缠。
一年前少年拼尽全力推开他,就是不想被他束缚,不想拖累他的赛场,不想让自己满身破碎的缺陷,耽误他的巅峰生涯。
他的小孩想要前程坦荡、无牵无挂,想要在职业赛场独自立足,那他就成全。
哪怕克制本能,压抑宿命,眼睁睁看着他孤身一人,背负全网谩骂,跌跌撞撞站在自己面前。
顶级Alpha最极致的偏爱,从不是占有,而是隐忍放手。
是明明万般心动,次次忍不住想要奔赴,却次次后退,刻意疏离。
陆烬收回目光,散漫地抬了抬下巴,语气轻佻,带着恰到好处的、对新人的审视与调侃,将所有隐秘的温柔与在意,藏得滴水不漏:
“入队了就好好训练,HOG不留花瓶。”
“赛场看实力,”他顿了顿,声音轻淡,带着一层冰冷的隔阂,“别拖全队后腿。”
字字疏离,句句克制。
亲手筑起高墙,隔开宿命交融的信息素,隔开藏了一整年的爱意与牵挂。
江炀的指尖彻底僵住。
微凉的酸涩堵在喉咙里,压得他几乎呼吸不畅。他抬眼看向窗边的男人,对方眉眼慵懒,神色淡漠,眼底没有半分旧情,只有队长对新人最公平、最冰冷的要求。
很好。
这样就对了。
最好彻底形同陌路,最好毫无牵挂,最好从此以后,只是普通队友。
他不会拖累他,不会毁掉陆烬的巅峰,不会让这世间唯一偏爱他的人,被自己的破碎与脆弱所牵绊。
江炀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细碎湿意与剧痛,音色清冷,字字笃定:
“我不会。”
密闭的训练室里,无人察觉,本该天生相拥、极致契合的两种信息素,在无人窥见的角落,一个拼命收敛、一个刻意躲避。
雪松敛尽温柔,白茶藏尽缱绻。
咫尺距离,却是山海相隔。
爱意藏于克制,心动止于唇齿。
这是他们重逢的第一天,也是他们,新一轮隐忍拉扯、爱而不得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