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仇烟织所料,程若鱼在门外看得清清楚楚,她急忙冲进去,谎称去偏殿救火口渴难耐,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程若鱼当场中毒晕倒在地,仇烟织赶忙回去报信。
齐焱一眼就看出程若鱼在演戏,急忙把她喊醒,程若鱼迫不及待向齐焱邀功,反被齐焱教训一顿,程兮随后赶来,也责怪程若鱼鲁莽,齐焱答应只给程若鱼一次机会。程兮一气之下点了程若鱼的穴道,不许她离开紫衣局半步。
程兮向齐焱赔礼道歉,提醒他小心提防仇子梁,齐焱也无可奈何,程兮鼓励他放手一搏。齐焱亲眼目睹了朝露之变的血腥,担心程兮也像李旭和郑禄一样叛变,程怀智信誓旦旦保证他和程兮对齐焱绝无二心。程兮给程若鱼吃下一颗药丸,并且放出风去,程若鱼因为服了逍遥外物丹武功尽失,半年之内不能恢复。
仇子梁深知逍遥外物丹是慢性毒药,不可能当时就发作,怀疑程若鱼造假,高平特意查了这种丹药的发作时间,因为程若鱼有很强的武功,当场发作也是有可能的,仇子梁才肯罢休。
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照耀着白茫茫的大地,反射出银色的光芒,耀得人眼睛发花。穿过树叶间的空隙,透过早雾,一缕缕地打在齐焱身上,他着一身绛紫色朝服,显得不太真实,此刻的他宛如神邸。
这与昨晚那个寂寞潇湘的帝王毫不相干,昨夜他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阁楼上,虽然也是绛紫色衣着,可是怎么看都和此时的这位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檀木桌上一个三层五足银薰炉烟【1】,点着龙涎香【2】。一丝又一丝的烟坚持不懈的往外涌,在上空打转,继而消失。烟这东西的生命力是短暂的,正如所有消魂的货色,性命力都是短暂的。
仇烟织坐在齐焱身后大约五米左右的桌子旁,靛青色的衣摆,由着她此刻的动作,散发着耀眼的光泽,她见齐焱收拾的差不多了,而且一副真要去上朝的架势,不得不走进。齐焱看着她走过来,想到了少时学的一句诗: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
眸含春水清波流盼,头上倭堕髻斜插碧玉龙凤钗。香娇玉嫩秀靥艳比花娇,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一颦一笑动人心魂让人移不开眼。
齐焱略带鄙夷的勾勾唇,仇烟织不以为意,因为这很正常。“恭喜陛下昨日逃过一劫,不过今日天气正好,最适合……”
齐焱突然逼近,属于他的气息似有若无的萦绕在仇烟织的身边,仇烟织挑了下眉毛,先蹙起,后又舒展开来。
“最合适什么?”齐焱死死的盯着她的眼睛,后者一片寂静。
“那当然最适合玩物丧志……”齐焱似嘲非嘲的哼了声,仇烟织琢磨不透他此刻的想法,齐焱的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在了仇烟织脸上,仇烟织看他一步步逼近只好往后推了几步,真是莫名其妙的抽什么风。
等齐焱收拾好准备走的时候,她转身就朝殿外走去,刚一出这金碧辉煌的房间,就看见了程若鱼,谁知下一秒齐焱直接和她擦肩而过,连头都没回。
程若鱼见陛下走了,想问站在旁边的仇烟织,狐疑的小眼神想问又不敢问,仇烟织还在疑惑,齐焱这是耍什么脾气,愣了下,程若鱼的局促她看在眼里,眼底浮现出一丝温柔,目光落在程若鱼缠着衣角的白嫩手指上。
“陛下先行一步让我在此等你,身体可吃的消,莫要勉强。”仇烟织昨天亲眼看见她服下了逍遥外物丹,虽然她可以大致猜到程若鱼并未真的服下,可是还是觉得那逍遥外物丹副作用会有残存,语气捎带一些关切的看着程若鱼。
“保护陛下的力气,我还是有的。”程若鱼昨天亲眼目睹仇烟织给齐焱下药,身为陛下的执剑人唯一的使命和责任就是保护陛下,面前这个女人,她虽然十分喜欢,但这并不代表她就可以伤害陛下,她与程若鱼的责任产生冲突,自然语气不负之前那般亲热随意,加之义父仇子梁,让程若鱼不得不对这位让她倍感亲切的女子加以防备。
程若鱼的担心仇烟织根本不放在眼里,语气还是轻柔,程若鱼见自己这么别扭对方却落落大方,心头有点不爽。
“你这什么表情?”程若鱼忍无可忍的问。
“我在想一个没有武功的执剑人,等会如何狩猎啊。”
“哎!我们两个现在都没有武功了,那如此公平的条件下,要不要和我比比,家就比今日谁狩的猎多,如何?”程若鱼容貌秀丽,一双眼睛灵活至极。像只憨憨的兔子。
“赌注”仇烟织本来根本没有心思和她玩这种无聊游戏的,可是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程若鱼想了想回答道:“我要是输了的话,就答应你一件事只要不违背宫规,什么都可以。”
“你若是赢了?”仇烟织问。
“我若是赢了,就请你回到你的将棋营去,以后不许出现在陛下面前,怎么样?”程若鱼回答道。
“成交”仇烟织觉着这赌注点意思,诚心想找这个小丫头玩玩,便应下了,程若鱼见她不慌不忙的转身离去,有一种不详的预兆,不会吧!她怎么一点都不慌,反而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树木长得郁郁葱葱,散发着舒心的凉爽。阳光像一缕缕金色的细沙,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在草地上。草地上盛开着各种各样数不清的野花,不时发出诱人的芳香。林中的鸟雀在欢快地飞翔着、鸣叫着,伴着潺潺的流水声在微风中久久地回荡着,对于野生动物而言,现在的处境总是要命的,一群皇家的人盘踞在此,这里是皇家的猎场。
仇烟织和程若鱼的赌约,请齐焱做见证。彼时他斜斜的靠在椅子上擦试着自己的箭,一缕青丝散落下来,落到脸颊一侧,慵懒随意,的确与精明能干的君王相反,就像是一个浊世中翩翩的世家公子,适合吟诗作赋,风流倜傥。可手里的箭有些煞风景。
他听了赌注后,瞅瞅仇烟织的样子就知道其有了盘算,仇子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塞到我的面前,她怎么可能因为一场小小的比试就甘拜下风。
“如此也好,有些彩头狩猎才更有意思。”清冽的嗓音,像是一汪清泉流经了她们的耳畔。
这场赌约如期举行。
“小兔子,乖乖,你出来,我请你帮个忙,一会就送你回来。”程若鱼趴在一个土坑上,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
恰巧严修帮仇烟织打完猎物,经过这里,看到一个娇小的人影趴在地上蠕动着,听了口中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程若鱼听见有人在笑,一抬头,看见一个玄色衣裳的少年面目清秀,目光清澈。
“笑什么笑?你把我兔子都吓跑了。”
程若鱼洋装生气的嘟嘟囔囔,故意皱起眉头。那少年程若鱼好像在那里见过,一时间想不起来。
“小杂鱼,照你这样打猎,半年后你都不是掌旗人的对手。”严修说的的确是事实,可是这话落在程若鱼耳中无疑是挑衅。
记忆中一个片段一闪而过,程若鱼想起来了,这人她见过,如果没记错的话,他是仇烟织的人“什么嘛…那你怎么不跟在你们掌旗人后面?”
“掌旗人向来聪颖,即便我不在,她也照样可以赢你这条小杂鱼~”严修见她那副可可爱爱的样子,诚心想逗一逗她。毫无疑问他迎来了程若鱼的暴打。
而另一边,仇烟织压根不担心,他看着随从射箭一个比一个准,其实要不是当年齐焱的那箭,正中筋脉,落下旧疾,她也是可以习武的。她远远的看着,并不靠近。
她不自然的握紧手中的杏子又松开,这个东西是严修刚刚塞给她的。她咬了一口有些酸,不过好在可以接受。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周遭无人,她松了口气,才敢碰上那她从小都没动过的东西——弓箭,可是她发现自己竟是连这个弓都拉不开,沮丧的垂着
头。
一只手从身后虚揽住仇烟织纤细的腰肢,一个高大挺拔的躯体贴在了仇烟织的身上。他见仇烟织连动作都不对,他握住仇烟织抓着弓的手帮她调整了姿势,眼底的宠溺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炙热的呼吸打在仇烟织的脸颊上,让仇烟织愣住了,温热麻痒痒的气息。
“咻!”一支穿云箭,不差分毫的射中了远处的一只野狐。那只野狐通体呈银白色只有尾巴处长了一簇黑毛,并不常见。它估摸着命不久矣,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自古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在为了活着,努力的披荆斩棘,伪装出无坚不摧的样子继续前行。
其实仇烟织根据身形和他身上熏香的味道就推测出来是谁了,这个猎场除了齐焱还能有谁,她居然觉得齐焱这个人其实没有自己想的那般不堪,可是这个念头还没上了多久,就被她掐死了。她才不会对齐焱有一丝仁慈。
齐焱不动声色的放开仇烟织,径直走向那只白狐,胸膛里面是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握住弓箭的手渐渐发白,不愧是仇子梁的女儿,乱人心智都是一把好手,齐焱如是想。
仇烟织如梦似幻的眼眸中,浮现一丝疑惑,她不明白为什么齐焱要对她这么好,不是应该处处提防着她才是嘛……
最后比赛的结果不出所料就是仇烟织,仇烟织和程若鱼玩起了文字游戏,像在逗小孩。
“你只说谁的猎物多,又没说必须是自己猎,如此这般不论是随从猎的,还是商人那买的都算是我的猎物。”本来还豪言壮语的程若鱼,不得不想,脑袋瓜子真是个好东西,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输了。
仇烟织也不想为难她就让她修个帕子送她喽,可是对于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的程若鱼来说,这太费劲了,就找自己的好朋友帮忙绣了。
几个时辰后
御书房
“昨日你逼朕服毒,却又故意拖延时间,等了半个时辰,你明明已听到庭院里有执剑人的声音,却在那个时候拿出丹药为何?今日狩猎也是你赢得了比赛,却又不赶执剑人走,又是为何。难道你想用狩猎一室教导于她?”明显这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两人心知肚明。齐焱想看看仇烟织,看她如何做解。
“臣要教的,是陛下您。臣曾在勾栏中为婢,亲眼目睹了百姓疾苦,百姓们都渴望能有一位明君,重振朝纲,再现我李唐盛世。过上好日子,所以臣也希望能辅佐这样一位明君。”仇烟织在被仇子梁带走前先是辗转飘零,由于伤口没有好好处理过落下了病根,被拐子拐走,买到勾栏里为奴为婢。
这些齐焱是先前调查过的,可是当他亲耳听到仇烟织云淡风轻的提起这段往事时,胸口闷闷的酸酸的,他无法想象面前的这个女孩都经历过什么,让她变成现在这幅模样,处处工于心计,从不肯对任何人给予信任,对任何事情都淡漠到可怕的地步。
他原以为自己本就不易,可面前这个女孩比他更努力的活着,让他心疼,让他的视线再也离不开她。仇烟织在探究齐焱眼底的东西是什么?是痛心?怎么会……
可她的话几分真几分假齐焱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你觉得朕会信你吗?”
“信不信全在陛下……”
“臣先行一步,还请陛下三思。”说着她行跪拜礼,走出了御书房。
齐焱烦躁的扯了扯刚刚坐着衣服上压的褶皱,这个人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啊……
在仇子梁的教导下,她现在这幅样子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她无上荣光的背后,是那纤弱的脊背撑起来的,没人替她扛,没人替她背负她所承受的一切,她才十八岁啊……十八岁……别人目光澄澈,而她那双冷冰冰的瞳孔里面全是戒备和沧桑,她被困住了,被自己困住了……挣脱不开像是折掉羽翼的鸟,被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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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层五足银薰炉:唐代,陕西省西安市南郊何家村唐窖藏出土。炉由盖子、笼子和炉子身三部分组成,壁上有五个环状纽,各系吊环,既可放置又可悬挂,现藏于南京博物馆。
【2】龙涎香:龙涎香”是留香最持久的香料,世界上任何一种香料都不能与之相媲美,素有“龙涎之香与日月共存”的说法。由于稀有难觅,龙涎香又被称为“灰色的金子”汉代中国渔民就在南中国海捕捞到多年自然变性的龙涎香,人们称它龙涎香,意思是海洋中的龙流出来的口水变成的香料,龙涎香因其奇香扑鼻,经久不消备受人们的关注,有着“液体黄金”的美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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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
宋朝 · 晏殊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别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