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06年6月的某一个雨夜。
值班医生记得清楚,一个被雨水湿透了的年轻人抱着烧的人世不醒的女孩子,神色匆匆。
“女朋友?”“是我妹妹…”
“别担心,病毒感冒引发的发烧,挂挂水吃点药就好了,不过还是不能不上心,可能引发肺炎的…”
“好的…谢谢医生!”沈靖和坐在床边望着安静睡着的妹妹,脸颊因为发热呈现着通红的色晕。
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夜晚,家里只有他和疏月两个人…也是在半夜疏月突然生了病,难受地直哭,靖和闻声过去看她,可她多不喜欢他啊,病成那幅样子还是咬着嘴唇哽咽:“我要爸爸妈妈……我不要你……”
想到这里,沈靖和轻轻叹了口气…也是…自己这幅德行指望着讨谁喜欢呢?
恐怕比起幼年时单纯的不喜欢,现如今的疏月对自己更是多了份怨愤。
所以…自己还是不要待在这里好了…沈靖和尽管活得够卑微,可终究还是有那么点可怜的自尊,总还是不想等妹妹醒后又是对上一双漠然的眸子…可…总不能将她一人丢这儿啊……思来想去还是化为一声叹…反正认了命,那也就没必要那么矫情。
说是回来还债讨罪,那难不成几句难听的话还听不得嘛?
这么想罢自己反倒也看开了。
沈靖和问护士要了条一次性的消毒毛巾,潮了水尽量轻柔地为妹妹擦拭着潮红的双颊。
他忽然地听见病床上疏月无意识地喃喃着——“爸爸……妈妈……哥哥……”
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起码知道那声哥哥绝对不是在叫自己……沈靖和苦笑起来,决定还是给早已不想认自己的父母打个电话。
那个家座机的电话号码自己已经七年不曾拨打过,那串数字却还依旧刻在心里,从不曾刻意铭记,但却依旧无法忘却……按着数字按键的时候,他有些犹豫……或许家里早已换了号码……就算他们依然用着…那么接通后的第一句又该说什么…那瞬间他觉得自己彻底沦为一个可笑的懦夫,明明心存渴望却又…不敢面对…然而还未等他真正从自怨自艾中缓过,电话已然通了,传来的是中年男人低沉的声色。
是爸爸…“喂…请问那位?”
沈靖和如鲠在喉,试着动了几次唇齿却依旧发不出声音。
“喂?您好…请说话……”
“爸……是我……”
沈靖和站在医院过道里点了一只烟,买不起贵的,十块一包的烟味道着实呛的很。
烟抽到一半,路过的小护士略皱着眉头地望向他,“先生…医院里不让吸烟的!”
“啊……不好意思我一下子忘了……”
沈靖和带着歉意地笑起来,倒是让刚刚还一脸反感的小护士晃了神,想着眼前的男人虽是狼狈了些笑起来却还是这般好看的,而后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侧身离开。
他灭了烟,下意识地回头望去,然后,就这么突兀地在七年之后再一次见到沈志申与林茹。
他们还是老了。
沈靖和像个无措的孩子般地揉捏着还未干的衣角,垂下眸子又抬了起来,却依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还是用尽力气扯出一个笑容,轻声喊了声:“爸…妈…”林茹没有应他,甚至在躲避他的眼眸,自顾自往着病房里走,却在行至他背后的瞬间悄然侧过了脸,垂在脸侧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没有人知道她在看向他的时候是以怎样的眼神与目光…不过也就短短的几秒,她还是撇过头径直走了进去。
沈志申到底是老成持重,面色平静如水,波澜不惊。
“月月怎么和你在一起?”他问。
待沈靖和说出原委,沈志申点点头,而后又打量着眼前的沈靖和被雨淋透的狼狈模样,终究,心底深处那一块柔软的地方还是被轻轻触碰……
“减刑出来了?”
“是……减了三年…”
“有落脚的地方吗?”
“有…”沈志申嗯了声,沉默了会继续道:“你回去吧……”
他说,“洗个澡换身衣服。”
雨停了。
初夏的空气卷杂着青草的幽幽香气,扑鼻而来的时候竟有一种神奇的令人心安的魔力。
沈靖和深吸一口气,回想起刚才同父母的见面,似乎,没有所以为的那般糟糕…他像个孩子般的笑起来,跨上自己的小助力车奔骑在凌晨雨后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他的脸庞在路灯橘黄色的光影中明灭不定,迎着初夏微风,轻轻哼起大街小巷传唱着的流行歌曲,仿佛是多年不曾有过的轻快与安然……决定要去正儿八经看看家人的想法,沈靖和是在一瞬间有了的。
其实这七年…他们也该是很不容易的。
沈靖和内心最牵挂着的是弟弟沈逸群的身体,尽管知道有了很大的好转,可任谁都明白,那次重伤后恐怕也是和健康二字无缘了。
别说他们恨自己……其实这么些年,他又何尝不是将自己恨了千遍万遍呢?
去的那天,沈靖和特意起了个大早,刮了下巴上冒出的青渣,还从少的可怜的衣服中挑了件算是最体面的穿上。
出门的时候碰到房东,老太太温和地笑着:“小伙子这么俊要去相姑娘啊?”
沈靖和嘿嘿一笑,“没有没有……出去有事情罢了…”
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他是去看家人。说出来总觉得别人会不信…别的人在父母面前恨不得都是永远长不大的窝在臂弯里撒娇的小孩,随意随心,他却截然相反,怕是再没人能让他如在家人面前般的那样局促又矜持。
沈志申一家住的房子是当时他在N城国税局任副局长的时候分的,地段很好,小区里的住户也多是政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门口的保安将沈靖和拦下。
“不好意思这里是机关住宅区,不能随便进出,请问你去哪栋?”
“5栋301。”
年轻的保安显然也不太熟悉这里,皱着眉头翻着住户名录,“5栋301……啊…这里…沈局长家?”
“是…”“你是他什么人?”
“………亲戚…”
“亲戚?”保安上下打量着沈靖和,面容瘦削,衣着也不光鲜,哪像是沈局长的亲戚?顶多是混得不好来低三下四投靠大树的八杆子打不着的所谓“亲戚”,保安收回视线,“来这边登个记吧。”
小区里的变动不大,一如多年前的整洁干净,当时新栽种的樟树长高了不少,枝叶浓密散发着屡屡清香。
他在楼前徘徊许久,仰头望去能看见三楼南侧的阳台上沈志申摆弄的花花草草。
按下门铃的确还是需要勇气的,沈靖和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开门的是林茹,在看见他的瞬间显然是怔住了。
“妈……我就是想着来看看你们…”沈靖和笑意浅然,在看见母亲的瞬间反倒没了刚才的紧张焦灼,只是心疼起她愈发花白的发丝。
林茹轻轻叹了口气,垂着眸子思忖着,随后还是让了个身位,“进来吧。”
“爸和逸群月月他们在嘛?我给你们带了点东西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沈靖和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林茹看了眼,大多是一些并不便宜的补品和水果,她皱了皱眉头,“你哪里来的这么些钱?”
“我……”沈靖和正欲开口,屋子里侧传来沈志申的声音,“是来客人了嘛?”
待沈志申走到客厅,映入眼帘的是沈靖和高瘦的身影。
他转过脸庞面对着他,轻轻唤了声:“爸…”“你怎么来了?”
“上次在医院挺仓促的…就想着找个机会来看看你们…”沈志申动了动嘴唇,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只是下移了目光看见沈靖和带来的东西。
“你自己能赚多少钱?尽瞎花钱!”
明明是数落,却不知为何更像是一种含着亲情的嗔怪,沈靖和心底一暖,微微扬起了唇角,“没有多少钱的…”
沈志申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指了指一旁的沙发,“来都来了,坐会儿吧。”
林茹眼见着也不想说什么,定了定神,“你们有什么话就先说着,我还有衣服没晾。”
说着往阳台走过去,沈逸群就在这时从房间里出来。
“妈,谁来了?”原先面庞之上漾着的浅浅笑意在看到沈靖和的刹那凝结住,不知不觉面色白了几分。
林茹担心逸群一个激动影响身体,忙推搡这他进房间,“没什么事情啊…你好好在房间里休息…”
沈靖和看到逸群,慢慢站起了身,扯出一个笑容:“逸群……好久不见…”沈逸群黯着神采,不看他也不接他的话,自顾自说着:“爸妈,我和安宁约了去图书馆查资料,就不回来吃饭了…”
“这孩子说走就走啊…昨晚还有点低烧的…”林茹担忧地皱起眉头。
“我没事的…”
“让他去吧…不舒服了就赶紧回来别累着…”沈志申开口道。
沈逸群点点头,眼神瞥见沈靖和带着尴尬笑意的脸庞,五味陈杂,干脆逃似的离开了家。
沈逸群问自己,恨哥哥吗?曾经恨过的,真的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