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既出,周围的世界突然如同玻璃碎裂一般层层叠叠地落下来,就像是水滴终于融入了大海一样转眼不见了。花满睁开眼睛,哪里还是咖啡馆,分明是之前那个黑暗阴冷的洞穴里!
麻蛋,又着了道了!
花满心下一阵恼怒,抬头之时,却见花梨和魏洺两人如同失神一般立在不远处,双眼紧闭,脸上却均是带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她连忙按下心中的想法,连忙走上几步去探查两人情况。
他们身上均带有一丝梦貘的气息,想是他们三人都被那东西忽悠了去。
“花梨!”花满也不知该如何帮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探她的脉搏。
下一刻天旋地转,花满只来得及叹一声原来如此,便又来到了另一片天地。
尸山血海,犬牙呲互。
天空和土地仿佛都沁满了鲜血,发出阴沉而不祥的气味,放眼望去一片荒凉。
这是花梨被困住的地方,也是……也是她的绝命之所。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那应该是个十几岁小姑娘的双手,带着薄茧,似乎是个下人。
而这一双手,却死死地捂住了一个比她更小的孩子的眼睛。
怀里的小姑娘靠在她的怀里瑟瑟发着抖,却一直用力地挣扎,意图逃离她的怀抱。
花满有些不耐地皱皱眉,撒开了手。她可没耐心哄个孩子,旁人如何与她何干?
手一松开,目光一放远,她突然发现了两件事:
一,远处几个人正在崖上厮杀。
二,怀里这个小姑娘似乎是花梨。
她刚刚松开的手瞬间捂了上去,严严实实堵住了花梨的视线。
果然是那场诀别让小姑娘念念不忘难以纾解啊,要带她回去,看来就要破除她的执念。
“小姐别看。”花满自觉带入了侍女的身份,语音微微颤抖却忠心耿耿地护住花梨不松开。
花梨却一刻不停地在她怀里挣扎:“放开我!我要去找哥哥!”
入戏了。花满如是评论。于是她干脆利落一个手刀便轻而易举敲昏了花梨,然后再无顾忌地放眼望去。
悬崖上又到了她和姬尘最后相对的时刻,花满看着自己血衣黑发,神情决绝地将长剑捅入自己胸口,不觉心有余悸地咧嘴嘶了一声。当时还真挺疼的。
姬尘那剑上本就带着正道纯净的气息,一旦刺入,便会自然而然地绞杀邪魔外道的内力,因此比一般的伤更痛上十倍不止。她当时便是这样,被疼痛搅得目光迷茫,思绪都停了一停,直到摸索到悬崖边上,这才一跃而下。
那个姬尘却突然动了,他白衣执甲、一尘不染,此刻却不知为何双目血红,神情狰狞极了。谁还能把他和传闻中那个清俊神祇联系在一起?
“花满,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姬尘随手扔下平日里视若珍宝的长剑,飞身上前,一把搂住了迷迷糊糊的花满。他的眉目低垂深沉,目中是解不开的浓重郁色,却又隐隐有愤怒翻涌。
血源源不断地从花满胸口的胸膛里奔涌出来,不过瞬间便沾满了两人的交叠衣襟。
姬尘紧紧盯着花满神智半失的样子,目眦欲裂。他可以护住她,为什么到最后她还是不信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惩罚他?
他长睫颤动,目中死气弥漫。紧接着他猛地扬起花满的下颌,然后虔诚又胆怯地落唇在她不断溢出鲜血的唇上。
深饮浅啄,饮鸩止渴。
“别怕,”他突然笑起来,阴沉和喜悦如同潮水一般在他面上交替不定,状若疯癫,最终化为一片死寂:“有我陪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姬尘抱着花满起身,温柔地拂开她面上的碎发,往崖边迈了一步。
花满纤细的手腕因为疼痛而略微抽搐,到这个时候她还保持着唯一一点信念:至少死得体面些,一定要跳崖跳崖再跳崖。
她喉间无力地荷荷两声,紧接着用了最后一分力将自己推离姬尘怀里。
“连陪你一起死都不愿意吗?你便这么厌弃我?”姬尘表情骤然变冷,身形猛然一颤。她的力气很小,可他伸出的手臂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竟然不敢再碰她一下。
花满凭着唯一剩下的信念颤抖着站起来,摸索着地面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才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扬起一个美丽而凄艳的笑靥,目光空洞地扫了一眼已经不怎么看得清的世界,向后倒去。
姬尘像是被定在了地上,他看见他的花满微微颤动唇齿好像在说些什么,但是他脑中一片空白,已经什么都分辨不出。
过往那些岁月流水般掠过他的脑海,花满笑的哭的满意的失落的,那些他以为蛰伏在他野心之下的东西,这时一帧一帧划过,在心里留下一个浅浅的伤疤。
本不怎么深,可因为太多太生动反而伤到骨血。
确实他一直对她太过苛责疏离,从未来得及告诉她她对自己有多重要就反目成仇不死不休。
呵,确实是不死不休。他脸上浮现一抹嘲弄,连陪着她死她都不愿意再见他吗?
他唇边的弧度骤然加深,一瞬之间竟然露出一丝狰狞和恶意。紧接着,他纵身向前便往崖下扑去。
这边看着的花满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住了手指,惊得说不出话来。花梨的幻境却不可能凭空捏造这么大的结局,这就说明——
姬尘的反应便是真实的那时结果。
花满眼见着顾惜和另一人仍然缠斗无暇他顾,正要忍痛兑换一个瞬移去救姬尘,却突然看见有人快她一步,抢先抓住了姬尘!
那人赫然正是叶衿。他表情颇有几分狰狞,却似哭似笑地喝道:“姬尘,我不会让你死。我要让你知道你也有做不到的事,你救不了花满,甚至连求死都做不到!我要让你也尝尝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就像你们当时杀了颜颜一样!”
姬尘反手劲气挥出,毫无章法地伸出另一只手不顾一切去拉她。
可是哪里还能够呢?坠崖的花满早已不见踪影了。
花满闭上了眼,面色不变,只有颤动的睫毛彰显了她的不平静。
原来是这样……这才是她没看到的真结局,也是她之所以回来的原因。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施法唤醒臂弯里犹带泪痕的小姑娘。
花梨有些凌乱的小脑袋自然而然在她身上拱了拱,这才迷迷糊糊抬起头来。她朝着悬崖那边望了过去,见到上面消失的纤细身影,面色刷的一下白了。
“阮阮姐姐,你放开我,当我去找哥哥!”她强撑着要从花满怀里冲出去,却被她死死压住。
“花梨,看着我的眼睛。”花满将她的小小身子扳正过来,双手放在她的肩头,强迫她与自己目光相接。
“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
花梨对上花满的眼睛,花满突然被她满眼的泪水刺了一下。是自己把她弄成这样,被自己捧在手心那么些年,怎么最后让孩子难受成这样?
花梨抽抽噎噎地抹了一把脸,眼睛转开不看她,继续努力向崖上张望着:“放开我,不然我要找哥哥骂你了!”
花满沉重地闭了一下眼睛。
这就是我的真结局,这就是你的真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