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朔二十二年的深冬,鹅毛大雪连日覆压着凯琳帝国的皇城宫墙,朱红殿宇裹上一层厚重素白,往日里禁军操练的呼喝声响彻底沉寂,整座京城被肃穆悲戚的氛围牢牢笼罩。执掌江山多年的太宗走完了征伐与守土的一生,在乾元寝宫闭目驾崩,皇室第一时间颁布全国国丧诏令,皇城内外大小衙署一律悬挂白幡,文武百官褪去常服与官袍纹饰,统一身着粗麻布素衣处理紧急公务。全国所有府县叫停庙会市集、婚丧宴饮、节庆玩乐等一切文娱活动,各地官学暂时搁置课业,全体士子诵读先帝功绩,以此寄托哀思。
彼时早已被正式册立为东宫储君的程乏,接过了治丧总主事的权责,朝堂大小丧葬事务全部经由他统筹调度。户部需要调拨海量钱粮营建太宗帝陵,山石开采、神道修筑、地宫打造数十万民夫的食宿抚恤,每一笔账目、每一批物资运送路线,程乏都会安排属官二次核验,杜绝官吏借着国丧工程中饱私囊。皇城禁军划分片区值守陵寝工地,防备流民滋扰、宵小偷盗建材,排班值守的章程被程乏重新细化,杜绝军士轮值懈怠的问题。一众跟随世祖程华口改制、又辅佐太宗开疆拓土的元老重臣,全程旁观着储君有条不紊处置繁杂事宜,处事沉稳宽厚、行事恪守法度的品性,让一众老臣愈发笃定,这位新君主会给帝国带来一段安稳平和的岁月。
程乏幼年成长于太宗驻守北疆的靖远王府,漫长的少年时光,恰逢帝国版图持续向外扩张,四方异族接连臣服归附,整个国家处在蒸蒸日上的上升周期。太宗常年驻守边关督军作战,时常奔赴各地巡视疆土,极少能够留在东宫教导储君,特意委任当朝宰相与御史中丞二人担任东宫讲学师傅,系统向程乏讲授朝堂律法体系、君臣制衡之道、州县民生治理、灾荒赈灾预案全套为政学识。不同于太宗崇尚武力、热衷于开疆拓土的行事风格,程乏性情温润内敛,平素最大的爱好便是研读农桑典籍、考究历代礼乐制度,每逢跟随太宗巡察北疆归附部落、中原乡土村镇之时,亲眼见过百姓为转运军粮被迫放下农活,长途跋涉承受无尽徭役的苦楚,自年少时便在心底定下执政理念:偃武息戈,休养万民。
步入晚年之后,太宗清晰认清地缘格局早已抵达扩张极限,周遭所有游牧部族、临海邦国尽数向凯琳帝国称臣纳贡,大规模的对外战争已经没有实际收益,连年征战反而持续消耗国库储备、损耗民间人力物力。国家当下最迫切的需求不再是开拓疆土,而是安抚百姓、修整内政、夯实民生根基,思虑再三,太宗从未动过更换储君的念头,坚定不移将整个帝国的江山托付给心性仁厚的程乏。
百日国丧的期限缓缓落幕,钦天监测算出新春正月的黄道吉日,太庙完成历代先帝香火祭拜流程,程乏身着制式龙袍登临奉天殿,接受文武百官、各地藩王、边关总兵的朝拜大礼,正式执掌至高皇权,定庙号为高宗,改年号为景和,宣告一个全新的太平时代拉开帷幕。高宗登基第一道圣旨,直指长年累月的边防冗余开销,下诏叫停北疆、西域所有非战略刚需的堡垒扩建工程,裁撤边境重复冗余的驻防兵士,把裁军省下的巨额军费,拆分三份划拨使用:第一部分修整全国江河沟渠水利设施,第二部分补贴各地官学运转开销,第三部分充盈全国州县常平仓,作为灾荒到来时的赈灾储备粮。
针对北方饱受徭役拖累的三座边境州府,朝廷直接下发政令,免除当地连续三年的田赋,太宗时期战时临时增设的各色杂捐尽数废除。边关粮草转运不再强制征用民间民夫,改用官府官船、官车统一调配运力,底层农户不必再为战事承担无偿劳役,边境百姓紧绷多年的生活重担终于得以卸下。
高宗执政初期,完整承袭世祖改制搭建的国家根本制度,均分田地的土地政策、分层考核的科举制度、全国统一的律法条文全部保留原样,仅在民生落地的细则层面不断优化调整。朝廷划拨专项财政经费,选派精通农耕技艺的官吏奔赴大江南北各个村落,普及新式铁制农具使用方法,推广堆肥育苗、田地轮作的农耕技术。江南水乡修筑围堰管控汛期洪水,北方干旱地域开挖深井铺设简易灌溉水道,极大削弱洪涝、干旱天灾对粮食收成的打击。连续数年风调雨顺,叠加朝廷层层惠农举措落地执行,京城中央太仓、各州府储备粮仓堆满稻谷粟米,粮食储量足以供给全国百姓安稳度过三年特大灾荒,粮食富足成为景和初年最鲜明的标签。
文教事业借着盛世大势迎来鼎盛光景,高宗下旨扩建国子监藏书楼阁,拨付专款派人奔赴天下各地搜集散落民间的孤本经书、前朝正史、农耕工艺典籍,所有古籍全部重新校对誊抄,妥善封存保管于皇家书库之中。科举考核规则同步优化,降低诗词浮华文笔的分值占比,加重政务实务策论的考核权重,朝堂中新入朝的文官,大多拥有实地体察民情的思考能力。每次科举放榜,高宗都会亲自接见一甲三名进士,细致询问各地真实民生百态,大批寒门子弟依靠科举跻身仕途,慢慢瓦解世家勋贵世代垄断朝堂官职的固化格局,朝堂文武派系长久维持平稳制衡的状态。
对外交流方面全面推行怀柔共处策略,西域诸国、北疆游牧部落每年按时遣使入京进贡本土特产,朝廷回赠丝绸、瓷器、精制铁器等贵重物资,多处边境开设官方互市,各族百姓自由交换物资商品,商贸往来消解了异族之间的隔阂与敌意。内陆匪寇被官兵尽数清剿,三处沿海港口正式对外开放民间商船贸易,海外香料、珠宝、木料流入国内市井,城镇商铺品类琳琅满目,民间工商业经济一片欣欣向荣。
对内廷管束有着严苛标准,借鉴历朝外戚干政、宦官乱权的前车之鉴,明文规定皇后母族仅能领取朝廷固定俸禄与封赏田地,外戚人员不得入职六部实权衙门,不许结交朝中官员,不得干涉皇宫内务事务。后宫嫔妃编制严格遵照礼制定额,不会大肆选秀扩充宫人数量,缩减宫廷奢靡开支,省下的银两尽数投入民生建设。宫中宦官只允许负责打扫、传令、值守等基础杂务,严禁触碰奏折文书、军政情报,从根源封锁宦官涉足朝政的所有通道。
高宗秉持教化为主、刑罚为辅的治理思路,刑部每年复核全国重刑案卷宗,平反长年积压的冤假错案,轻度罪责犯人改用劳作抵罪的方式替代严酷肉刑,各地治安案件逐年递减,乡土民风淳朴安定。朝堂官员只要无贪腐实证,帝王不会因为政见不同责罚臣子,君臣相处氛围宽松和睦,中枢机构行政效率长期维持在较高水准。
景和八年之时,帝国四方无战事、乡间无饥民、市井无苛税、朝堂无党争,抵达凯琳帝国建国以来最鼎盛的盛世顶点。长久的太平岁月,慢慢让朝堂百官滋生出安逸懈怠的心态,高宗常年身处安稳的政局环境,步入中年后期逐渐倦怠繁杂政务,日常常规奏折批阅工作交由内阁文官团队代为处置,仅仅批阅军国大事、重大灾情奏折,这份细微的松弛,为日后朝堂逐步腐化埋下了第一缕隐患。高宗本身没有烟酒奢靡的嗜好,日常消遣只是游园读书、研习礼乐,只是在东宫储君的教养事宜上渐渐疏于看管,为王朝后续的衰败留下了无法弥补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