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困守深山坞堡近两年时间,崔弘远手中留存的粮草、药品、火种物资全部消耗殆尽,跟随他死守的数十名死士,有人因为伤病、饥寒陆续离世,仅剩寥寥数人还留守在坞堡大殿之内。坞堡的屋舍建筑常年无人修缮,风雨侵蚀之下多处墙体坍塌破损,原本固若金汤的防御工事变得残破不堪,已经失去最基础的固守条件。
深山之中气候阴冷潮湿,坞堡早年修筑的排水渠早已淤塞堵塞,每逢雨季,雨水顺着破损的墙体灌入屋舍,库房里仅剩的少量干粮受潮霉变无法食用。留守的死士不少人身上带着守城留下的刀伤、磕碰创口,坞堡药库早已空空如也,草药、包扎棉布尽数耗尽,轻微的伤口都会发炎溃烂,没有医治手段只能硬靠自身体魄硬扛,接连几名忠心随从因为伤口感染高烧死去。崔弘远只能带人捡拾山间的野生草药胡乱敷用,不仅收效甚微,部分毒性野草反倒加重了伤势。往日崔氏库房堆积如山的绸缎布匹、御寒棉衣,经过两年消耗、潮气腐坏,大多已经破烂不堪,寒冬时节众人只能靠着破旧麻布、干枯柴草取暖,昔日豪门族人锦衣玉食的光景,彻底被深山的苦寒与饥饿碾碎。坞堡原本开凿的多处取水暗渠,有两处因为山体塌方被土石封堵,众人每日只能去往山涧溪流取水,往返路途艰险,还要时刻提防山体落石,原本安逸的世家据点,已然变成一座煎熬人心的囚笼。
崔弘远孤身站在坞堡城墙之上,望向山外远处的村镇炊烟袅袅,市井人声安稳热闹,和坞堡之中死寂破败的景象形成强烈对比。昔日崔氏坐拥万亩良田、朝堂人脉、私家武装,是整片地域数一数二的顶尖门阀,如今落得困守荒山、物资断绝、族人四散逃离的结局,毕生为守住世家特权的筹谋尽数化为泡影。其余两家世家归顺之后族人安稳度日的消息不断传入深山,崔弘远内心的执拗慢慢被残酷的现实消磨殆尽,清楚自身的顽固抵抗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葬送仅剩的崔氏血脉。
早些年崔弘远凭借家族势力,在地方一手遮天,官府丈量田地、颁布政令都要主动登门征询他的意见,宗族子弟出入城池人人恭敬避让,巨额的地租、放贷收益源源不断送入崔府,长久的特权生活造就了他骨子里的高傲偏执。他始终认定程华口的改制是掠夺世家世代基业的不义之举,坚信自己固守坞堡静待时局变化终能翻盘。可日复一日的封闭困守,族人接连出逃、心腹逐个病逝、物资彻底枯竭,山外传来的永远都是市井繁华、百姓富足、沈家与吕氏后人安稳治学经商的消息,一次次击碎他心中渺茫的幻想。他时常独坐空旷的主殿翻看家族历代族谱,先辈积攒家业是为庇护族人安稳存续,并非让后辈执着于虚无的权势,落得全员困死深山的凄惨下场,长久紧绷的心防,在此刻彻底崩塌。
崔弘远整理自身衣冠,亲手写下归降文书,派遣最后一名贴身护卫送出坞堡,递交至山下禁军巡检营地。驻守将领第一时间将降书加急传送皇宫,程华口阅览降书之后,感念崔弘远固守家族立场并无屠戮百姓的恶性罪事,依旧沿用既往的怀柔处置方案,准许崔氏主脉保留祖宅与祭祀用地,收缴非法资产与兵器,全员离开坞堡入世安居,过往对抗朝廷的罪责一概赦免不予追究。
程华口得知崔弘远放下执念投降,并未生出胜利者的优越感,深知这些老牌世家长久盘踞地方,是时代制度堆积出的弊病,并非单一一人的过错。大帝特意传旨给到边关驻守的禁军主将,不许兵士嘲讽、苛责崔氏一行人,护送队伍行事有礼有度,保障崔氏众人下山路途的安全。同时吩咐户部提前备好崔氏祖宅修整银两,祭祀田地的地契文书提前核验完毕,不必让刚刚走出深山的崔氏族人再经历繁杂的手续等待,最大程度消解崔氏一族心底的惶恐与愧疚。
朝廷官吏带队进入荒废的崔氏坞堡,清点残破的建筑、剩余少量物资,登记崔氏仅剩的族人信息,护送崔弘远一行人离开深山。绵延数百年的崔氏门阀割据势力,就此彻底画上句号,神皇王朝遗留的三大世家顽疾被全数清除,全境再也不存在能够抗衡中央皇权的地方割据势力。
清查队伍行走在破败坞堡各处,随处可见丢弃的残破甲胄、生锈兵刃,空荡荡的宅院之中散落着废弃的生活器物,往日人声鼎沸的宗族驻地只剩荒草疯长。清点非法田产账册时,官吏发现崔弘远早已自行整理好全部侵占田地的清单,没有藏匿、篡改任何一笔数据,这份坦然的态度,也是他放下所有对抗之心最直观的体现。
三大世家尽数归顺之后,户部统一整理收缴的世家非法良田,一部分划拨给失地农户耕种,一部分划为朝廷官田用作屯田、助学、赈灾储备用地,大量无地百姓分得属于自己的耕地,农耕生产的积极性抵达顶峰,全国粮食产量逐年稳步攀升。被世家霸占的各类商贸产业回归市场自由流通,民间工商业发展环境彻底宽松,市井经济愈发繁华兴盛。
官府分配田地时优先给到曾经依附三大世家的佃户,长久失去土地所有权的农户手握正规地契,终于拥有了世代耕作的土地,各地乡间处处可见修缮农田、开垦荒地的百姓。官办钱庄配合发放农耕低息贷款,农户购置耕牛、农具再也不必受高利贷盘剥,层层新政红利叠加,底层农耕经济彻底复苏繁荣,国库的合法赋税收入稳步上涨,帝国经济底盘愈发稳固扎实。
程华口在皇宫大殿接见崔弘远,没有苛责斥责过往的对抗行为,只是叮嘱对方往后管束族人安分守法,依托合法产业安稳度日即可。崔弘远感念大帝的宽仁处置,叩首谢恩之后带领族人迁往城镇定居,昔日高高在上的门阀家主,化作帝国一名普通的乡绅,遵守国法、安分度日。至此,程华口改制计划之中最难处置的世家割据隐患,被以最低的人员伤亡代价彻底根除,大圣凯琳帝国内部的所有不安定因素全部清零。
崔弘远迁居城镇之后,主动约束族中子弟遵守国法,不少崔氏年轻子弟主动报名地方县学读书,凭借科考谋求正当前程。昔日对立多年的世家势力,彻底融入帝国统一的秩序之中,这也印证了程华口怀柔为主、法度兜底的改制思路无比正确,杀伐只能压制一时动乱,包容与公允的制度,才能真正收服人心,稳固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