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花也在看那袋银子。七十两银子,够他们一家好几年的嚼用了。
比赵员外出价还高,而且宋笙延是落花村的人,虽然住在山上,但好歹知根知底,比把凌溪卖给赵员外那个名声不好的老光棍,说起来也好听一些。
“那...那也得加个条件,”王春花眼珠转了转,说道,“这小子在我们家吃了这么多年的饭,我们养他这么大,七十两就想把人带走,也太便宜了。你得再加十两,八十两,我们就签这个断绝书。”
宋笙延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没有讨价还价,只是转身又走进屋里,打开木匣子,又拿出一些碎银子,走回院子里,扔在钱袋旁边。
“八十两。写断绝书。”
王春花眼睛一亮,连忙弯腰去捡那些银子,被凌大河一把拉住了。
“等等,”凌大河皱着眉头,看向宋笙延,“宋猎户,你要买那小子,我没意见。但我想问问,你买他做什么?你一个单身汉,买个半大小子回去,总不能是当儿子养吧?”
宋笙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买他做什么,是我的事。你只管拿钱签字,其他的,不劳你费心。”
凌大河被他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但看着地上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又舍不得推出去。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咬了咬牙:“好!签就签!”
宋笙延转身回屋,从桌上拿来纸笔,又搬了一张矮桌放到院子里。他铺开纸,蘸了墨,笔走龙蛇,很快就写好了一份断绝书。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他写了两份,一份留给凌家,一份自己收着。然后他将笔递给凌大河:“按手印吧。”
凌大河接过笔,在两张断绝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王春花也凑过来,按了手印。宋笙延等墨迹干了,将其中一份折好,递给凌大河,另一份收进自己怀里。
“从今天起,凌溪和你们凌家,再无瓜葛。”宋笙延收起断绝书,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以后他是我的人了。你们不要再来找他,也不要再以他的亲人自居。他的一切,都由我来管。”
凌大河接过那份断绝书,看也没看,胡乱塞进怀里,弯腰去捡地上的银子。王春花也连忙蹲下身,将那些碎银子一块一块捡起来,用衣襟包好,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行行行,没问题!”王春花笑着说,“那小子以后就归你了,我们绝不再来打扰!”
说完,她拉了拉凌大河的袖子,两人转身,快步下山去了。那背影,带着一种生怕宋笙延反悔的急切。
宋笙延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许久没有动。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木屋虚掩的门。
“出来吧。”
凌溪慢慢推开门,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他站在门槛边,低着头,不敢看宋笙延的眼睛。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都听到了。
八十两银子。一份断绝书。
从今天起,他和凌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他是宋笙延的人了。
“宋大哥...”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那八十两银子...我会还你的...我一定会还你的...”
宋笙延看着他,没有说话。
凌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努力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可以给你干活,砍柴,挑水,做饭,什么都行...我会努力学的...虽然我现在什么都不会...但我会学的...我一定会学会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宋笙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先把伤养好。干活的事,不急。”
凌溪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着,但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宋笙延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到凌溪手里。
“喝了。”
凌溪接过碗,捧在手心里。碗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暖洋洋的。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里面加了蜂蜜。
他捧着那碗蜂蜜水,站在清晨的阳光里,站在这个刚刚用八十两银子把他买下来的猎户面前,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安全感。
他被卖了。但这一次,他是被卖到了一个好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宋笙延。阳光落在宋笙延宽阔的背上,给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站在那里,挺拔,沉默,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