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巷子窄得像条缝,墙皮剥落的砖墙上爬满青苔。几个地痞把巷口堵得严实,为首的刀疤脸晃着短棍,涎着脸往苏尹沬跟前凑:“小娘子,跟哥哥们走,保你……”
话没说完,他手腕一扬,竟直接扯掉了苏尹沬的斗笠。
斗笠落地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乌发如泼墨,松松挽着半缕,几绺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最勾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蓄势待发的狐狸,眼尾那颗朱砂痣红得似血,在斑驳的光影里轻轻颤,偏偏眼神又冷得像淬了冰,把那点媚气压得刚刚好,成了一种让人不敢亵渎的锐。
地痞们都看呆了,连手里的棍子都忘了动。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杂乱的踏地,而是靴底碾过青石板的闷响,一步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一队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鸦雀无声,只亮着腰间的长刀,寒光把巷子照得更冷。侍卫簇拥着一顶玄铁轿子,轿身漆黑,只在四角镶着暗金纹,看着就像口移动的棺材,透着生人勿近的死寂。
“是……是摄政王的轿!”有地痞认出那轿子,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盛京谁不知道,傅砚修从不多言,却最是狠戾,前阵子有个勋贵子弟在街上调戏民女,被他撞见,直接打断了腿扔去了乱葬岗,连皇帝求情都没用。
刀疤脸也慌了,拉着人就想跑,可黑衣侍卫早已封死了退路,刀光在他们眼前晃了晃,吓得他们当即跪了一地。
轿子里没任何动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二楼后窗,傅芊雪刚扒着窗沿想溜,就被一道冷影堵住。玄墨立在窗外,面无表情地拱手:“公主殿下,穿男装逛市井,不合规矩。”
傅芊雪身子一僵,悻悻地跳下来,扯了扯身上的粗布褂子,强装镇定:“我……我出来体察民情。”
玄墨没接话,只侧了侧身,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王爷有请。”
傅芊雪咬着牙,磨磨蹭蹭走到轿前,规规矩矩地屈膝:“皇叔。”
轿帘始终没动,只从里面飘出个冷硬的字:“嗯。”
这一声“嗯”,听不出喜怒,却让傅芊雪后背直冒冷汗。她知道,皇叔这是动怒了。
就在这时,巷子里的地痞不知死活,有个瘦猴似的家伙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着往苏尹沬那边瞟,嘴里嘟囔着:“这娘们……真带劲……”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
玄墨手里的短刀不知何时出鞘,又悄无声息地归鞘,那瘦猴的耳朵已经落在了地上,鲜血喷了满脸,他却没敢叫出声,捂着耳朵瑟瑟发抖。
轿内依旧静悄悄的。
傅砚修的视线,其实早就越过轿帘缝隙,落在了巷口那抹白影上。
从斗笠被扯掉的瞬间,他就没移开过眼。
他见过的美人不算少,宫里的贵妃艳得像团火,世家的小姐柔得像团棉,可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站在那样狼狈的巷子里,被一群地痞围着,眼神却干净得像雪山顶的湖,偏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野,仿佛周遭的污秽都沾不到她身上。
尤其是眼尾那颗痣,红得扎眼,像他年少时在边关见过的、溅在雪地上的血,明明该是狰狞的,在她脸上却成了点睛之笔,让那双眼清冷的眼,多了点勾魂的意味。
三十五年来,傅砚修的心像块捂不热的铁,算计朝堂,制衡太子,早已习惯了把情绪碾碎了藏在骨头里。可这一刻,那块铁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自己都觉得诧异。
不过是个陌生女子,怎么就……移不开眼了?
苏尹沬似有所觉,忽然抬眼,直直看向轿帘缝隙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刹那,傅砚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眼睛太亮,像能穿透轿帘,看穿他藏了半生的城府。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
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掩住那份不易察觉的失态,指尖摩挲着墨玉扳指,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定神。
“玄墨。”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听不出情绪,“地痞,按律处置。”
“是。”玄墨应道,挥手示意侍卫拖人。
傅芊雪见势不妙,刚想找借口溜走,就听轿内又传来一句:“公主,随侍卫回府,禁足三月。”
没有商量的余地,甚至没问她为何会在这里。傅芊雪咬着牙,狠狠剜了苏尹沬一眼,却只能应道:“……是,皇叔。”
处理完这些,轿内沉默了片刻。
傅砚修看着巷口那抹白影,她依旧站在那里,既没露出感激,也没显出畏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轿子,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这种眼神,让他更感兴趣了。
“姑娘。”他再次开口,声音放平缓了些,却依旧简洁,“上车。”
不是询问,是吩咐,却又奇异地没让人觉得冒犯。
苏尹沬挑了挑眉。这位摄政王,果然如系统所说,话少得像金豆子,可眼神里的探究藏不住。她看了眼地上哀嚎的地痞,又瞥了眼脸色铁青的傅芊雪,唇角微勾:“那就多谢王爷了。”
玄墨掀开轿帘。
苏尹沬弯腰进去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轿内人的模样——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纹,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笔直,正垂着眼看手里的扳指,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着竟有几分……落寞?
她刚坐稳,轿帘就落了下来,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轿内空间很大,铺着厚厚的狼皮垫,却没什么熏香,只隐约有股淡淡的墨味,和他的人一样,冷冽又干净。
傅砚修没看她,也没说话,依旧把玩着扳指,仿佛刚才邀她上车的不是他。
苏尹沬也不在意,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指尖却悄悄凝聚起一丝魔气——她能感觉到,这男人看似平静,实则全身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像头潜伏的狼,在暗中打量猎物。
轿子缓缓启动,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傅砚修才慢悠悠地开口,视线依旧没抬:“你是谁?”
“过客。”苏尹沬眼都没睁。
“从哪来?”
“很远的地方。”
傅砚修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来盛京做什么?”
苏尹沬睁开眼,迎上他的视线,眼尾的痣在昏暗里若隐若现:“听说盛京热闹,来看看。”
她的坦诚,反而让傅砚修愣了一下。他见惯了攀附权贵、言语试探的人,这般直白的,倒是头一个。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双眼里的“热闹”,或许和他理解的不一样。
就在这时,轿子猛地一顿。
玄墨的声音在外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王爷,前面有妖气。”
傅砚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指尖的扳指停住了转动。
苏尹沬唇角微扬。
看来,这盛京的“热闹”,比她想的还要多。
而傅砚修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沉——这个自称“过客”的女子,在听到“妖气”二字时,眼里非但没有惧意,反而……闪着兴味?
他对她的兴趣,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