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郭芙03

自上次那场暗流汹涌的“母女谈心”后，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只是黄蓉心底那根关于父亲与女儿的弦，始终绷着，不时轻轻颤动。转眼便是六月，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息，海风似乎也染上了暑气。郭芙的七岁生辰就在这初夏时节。

往年此时，外公黄药师总会提前一周悄然上岛。他会像个不期而至的节日，带着新奇的小玩意、或刁钻的功法难题，填满芙儿生辰前的期待。郭芙总会早早算着日子，估摸着他在哪个潮汐最温柔的夜晚踏浪而来。她喜欢守在自己的小窗前，听着熟悉的脚步踏过庭院小径，看着他青衫飘逸的身影融入夜色，然后才心满意足地上床，等着第二日清晨被外公的气息唤醒。

然而今年，一切不同了。

夜色深沉，海潮声声。当那一袭青衣如约出现在桃花岛岸边，足尖点在湿软的沙地上悄无声息时，却发现常日里那扇映着烛火的小窗竟是暗的。庭院寂静无声，仿佛无人迎接他的到来。

黄药师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芙儿……睡了？这不像她。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掠过心间，但他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他循着某种直觉，转向了海边。

果然，在更远一些的礁石旁，一个小小的身影抱膝坐着。夜风很大，卷着咸涩扑上岸来，吹乱了女孩刚刚梳理不久的发丝。海浪翻滚着奔向沙滩，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

郭芙手中正摩挲着两枚贝壳，发出细碎清脆的磕碰声，仿佛在敲击着什么心事。风太大，她终于放下了贝壳，用小手重新理了理鬓边乱发。

“外公，你来了呀。”她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仿佛早已算准了他的方位，只是轻微侧了侧头。

月光如水，勾勒出青衫之上暗绣的几朵寒梅，清峭孤高，衬得外公文雅中透着贵气。郭芙的目光掠过衣衫，便落在了外公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上。那里握着一柄长萧，玉质在月色下流转着温润深邃的碧色光泽，如凝固的海波。

“那是我的生辰礼物么？”她问，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黄药师走上前几步，将玉箫递到她面前：“芙儿，拿好。”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只是，这次生日，外公恐怕不能陪你过了。”他停顿了一下，迎着女孩瞬间抬起的、澄澈却隐含锐利的目光，续道：“我收到确切线报，得知了欧阳锋的行踪。此人阴毒难测，不能再放任下去。明日，我便要动身去寻他踪迹。”

郭芙伸出小手，接过了那柄温凉的玉箫。指腹滑过细腻的玉身，果然是上好的材质。外公的碧海潮声曲谱她早已熟记于心，收到玉箫本是意料之中的礼物，只是这礼物的到来，却伴随着告别。她垂眸凝视着掌中碧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所有翻腾的思绪都在那片阴影里激烈碰撞——那些计划，想学新阵法的期盼，想为外公在家人面前正名的心情……瞬间被“寻仇”和“告别”撞得粉碎。

她还太小了。太小太小，无力阻止什么，甚至无力分担。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猛地攫住了她。她突然站起身，毫不犹豫地、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意味，一头扑进黄药师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窄劲的腰身。

黄药师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撞得微微一顿。芙儿聪慧早慧，心思玲珑，平日里虽也亲近，却少有这般孩子气的撒娇。他感受到怀里小身体微微的颤抖，轻叹一声，带着无奈，却终究抬起大手，轻轻放在她柔软的发顶，温柔地抚摸。“怎么了芙儿？怎么还撒上娇了。”

怀抱里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哽咽的声音，清晰地钻进黄药师耳中：“…想外公…不想和外公分开…”

这低语中蕴含的依恋和失落，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勒紧了这位绝世高人的心。他明白，这份“不想分开”绝不只是小女儿家的娇嗔，而是芙儿在用她的方式抗拒着某种命运的流向——她不愿失去这短暂的、能依偎在外公羽翼下的时光。

黄蓉夫妇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得知黄药师离去的消息。海边风大，雾气未散。黄药师独立船头，青衫猎猎。

“芙儿这丫头，还没起床？”郭靖环顾四周，不见女儿身影，有些疑惑，更多的是面对岳父单独告别的不自在。

“呵，”黄药师望了一眼小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大约是和我闹脾气了。”

“这孩子也真是的，都要七岁了还不懂事！”郭靖皱眉道，心底隐隐有些不满。岳父待芙儿恩宠有加，难得一次不能陪过生日，竟连送行都不来？太失礼了。

话音未落，便觉胳膊被旁边的妻子用力掐了一下。黄蓉的心猛地一沉！不对劲！芙儿绝不是会因为赌气而不来送外公的人！尤其是外公此行是去追踪危险的欧阳锋！她强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不安，脸上不动声色：“爹爹一路小心。”

小舟终于破开薄雾，驶向茫茫大海。直到桃花岛化作海天之际一个模糊的小点，甲板上的黄药师才将目光从女儿女婿消失的方向收回，投向空无一人的大海。他无声地、极深地叹了口气。芙儿的聪慧和倔强，有时候真像一把双刃剑。她习惯了得到，习惯了顺遂，似乎认为所有她想得到的情感回应都是天经地义。这种被过度宠爱出来的“理所当然”，在面对分离时，便化作了委屈和不言不语的抗议。这性子，倒是更像她那早逝的外婆……那个同样纯粹得有些固执、却早早燃尽生命的女子。

黄蓉夫妇送走黄药师后，一转身，却见哑仆慌慌张张地跑来，咿咿呀呀地指着小院方向，满脸焦急，双手比划着一个小人不见的动作。

“什么？芙儿不见了？！”郭靖最先反应过来，声如洪钟，震得海鸟都飞起。

黄蓉心头那一直悬着的石头骤然坠下，狠狠砸在胸腔里！她几乎是冲回了芙儿的房间。

门敞开，里面收拾得异常整齐，甚至有些刻板。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方正的豆腐——郭芙根本不会叠被子！平日都是哑仆收拾！这说明昨晚，这张床根本就没被动用过！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黄蓉，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芙儿！芙儿！”郭靖焦躁地在不大的房间里四处翻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靖哥哥！”黄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的目光死死锁在书桌上——那里，压着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她几乎是扑过去，颤抖着手指拿起信纸展开。

熟悉的娟秀小字映入眼帘，只有寥寥数字：

​​展信佳，

随外公出游，勿念。

芙​​

是女儿的笔迹！那“随外公出游”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入黄蓉眼底。

“……这孩子……真是胆大包天！”黄蓉重重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气得脸色发白，又因巨大的担忧而手脚发凉。她将信塞给同样一脸震惊的郭靖。

郭靖看清内容，瞬间炸了：“胡闹！简直是胡闹！她才多大点，就敢偷溜出岛？！外面多危险！毒蛇猛兽，江湖险恶！不行，我得去追……”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黄蓉喝住他，声音带着疲惫的冷静，“爹爹的船现在已经在百里开外了，你怎么追？”

“那怎么办？芙儿她……”郭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既然她敢上爹爹的船，至少……爹爹不会让她出事。”黄蓉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服自己。怒火稍退，更深的自责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孩子大了，心真的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了？桃花岛已不再是她的全部天地？甚至不惜用这种方式……离开？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芙儿如何离开——藏在那艘她外公的小船里。这份“勇气”，或者说“算计”，让黄蓉心惊肉跳的同时，又深感无力。女儿像极了自己，而自己当年，又何尝不是用尽手段离开桃花岛？

郭靖还在旁边不停念叨着芙儿的顽劣，担心她的安全，责备她的任性。黄蓉看着他，丈夫的焦虑是真实的，他对芙儿的爱笨拙却深沉，但他永远不懂芙儿那些细腻的、藏在倔强行为下的敏感心事。芙儿对付她爹是最有办法的，只需在他长篇大论开始之前眼含泪水乖乖认错，再上前拉着爹爹袖子摇一摇，郭靖满腔怒火顷刻便化为担忧的心软。芙儿太懂得如何利用这份“憨厚”的父爱了。

唉，丈夫孩子，这都是我黄蓉前辈子欠下的债啊！ 黄蓉在心中苦涩地叹息，无奈又疲惫。

在郭靖的念叨声中，黄蓉的担忧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越来越远，最终定格在了那片浩渺无际、不知吉凶的汪洋之上。

另一边，已离岸数十里的小船上。

黄药师身形如松，稳稳立在舟头，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线。船身随着海浪微微起伏。突然，他垂眸看向脚下船舱盖板的缝隙，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翘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并非愠怒，倒像是意料之中又颇觉有趣的冷笑。

“还不出来么？”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海风和船板。

没有动静。

黄药师不再多言，俯身，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一块盖板的边缘，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掀一抖！

“哎呀！”一声低呼，伴随着一个小小身影和一个小包裹滚了出来。郭芙被这突如其来的“掀盖”动作惊得小小叫出声，但马上又反应过来，拍拍衣服站起来，脸上竟还挤出个俏皮的笑容，试图萌混过关：“哈喽啊，外公！月色不错哦？”

黄药师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又低头看那地上摊开的小包袱。几本卷了边的书——都是些奇门阵法基础和他以前给她的功法注解。几件替换的贴身衣物。最底下，还滚出几粒盐津话梅的果核……呵，当真是有备而来。准备充分，藏身熟练，恐怕自己昨夜在岸边与女儿女婿告别时，这小丫头就在这舱板下，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一边翻看话本一边津津有味地嗑梅子呢！

黄药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散发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郭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气息的变化，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紧张，大眼睛里瞬间蓄起了水汽。

她猛地往前冲了两步，小手毫不犹豫地拉住黄药师那只刚刚才把她“抖”出来的右手，不由分说地将那微凉却骨节分明的手掌拉起来，紧紧贴在自己温软的小脸蛋上，一边轻轻蹭着，一边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他，声音软糯得像融化的蜜糖，还带着一丝刻意的颤抖哭腔：

“外公……外公别生气嘛……芙儿没有胡闹，这……这是芙儿今年的生辰愿望呀！芙儿就想……就想跟着外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越说声音越低，眼泪要掉不掉地悬在长睫上，“外公……难道……真的不想让芙儿陪着你吗……”

那句“难道不想让芙儿陪着吗”中的委屈和依恋，像根最细最软的羽毛，精准地搔在了黄药师心底最不设防的地方。看着眼前这张几乎和他深爱过、又辜负过、最终失去的那个女子有几分神似的小脸，此刻挂着泪珠极力挽留撒娇的模样，他满腹的责备和忧虑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只剩下无奈和深沉的柔软。

他久久地凝视着小女孩眼中真实的恳求和那一点点的恐惧，海风卷起他的袍角。

最终，一声长长的、饱含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叹息自胸腔中吐出，被海风送远：

“……哎。真是……拿你没办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