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冰之心

艾辛格一步一步逼近，戴着面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颤抖不已的双腿却昭示了他并非全无抵抗。凯兮和格莱奥被绑在几乎伸腿就够把艾辛格绊倒的距离，声嘶力竭的呼号和铁链撞击的声音一阵阵刺进耳膜。

缪斯怒睁着金色的眼，想要催动瞳之神能，却只感受到被捣碎的精元传递至浑身经脉的痛楚。尖锐的指甲带着一阵冷冽的雪风刺来……

缪斯猛地坐起了身。

四下一片漆黑，不知昼夜。她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湿冷得像刚从塞西利亚的冰坑里爬出来。长发被冷汗黏在脸颊和后颈上，缪斯一边擦脸一边环视四周，手背蹭到了脸上的纱布。

缪斯的动作顿了一下，又仔细摸了摸纱布。周围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在她急促的喘息声之外，传来微风吹过植物叶片的沙沙声和遥远的鸟鸣声。随着她的气息平稳下来，清苦的药气和植物香取代凛冽的冰汽充盈了感官。

缪斯垂下了手。

“你醒了，缪斯少主。”

缪斯迟疑地转向声源。

“啊，我是丽莎布布！到了换药的时间了。”

缪斯勉强扯出个笑，“麻烦你了。早……啊不，现在是什么时间？”

丽莎布布轻柔地解开缪斯身上的绷带，“现在是下午。”

“雷伊呢？”

“雷伊阁下执意前往塞西利亚星调查，已经出发了。”

“什么？！”缪斯猛地一挣，丽莎布布的草药擦过她的伤口，涂出一道歪斜的绿痕，“塞星局势大乱，凶险异常，雷伊旧伤未愈，怎么能一个人……咳，咳咳……”

“我也是如此告诫，但他去意已决……”丽莎布布重新涂好了药，释放出些许能量缓和了缪斯的气息，“我们也没能拦住他。”

“他……！”草药刺激伤口带来丝丝缕缕的痛意，缪斯勉力抑制住自己的颤抖，指尖攥紧了被单，“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东西……好像没有，只再三强调让我们好好照顾你。”

“项链也没有交给你保管吗？”

“没有。”丽莎布布重新扎好了绷带，“塞星的情况当真如此凶险，我们要不要派些帮手过去？”

缪斯摇了摇头，紧攥着的手也缓缓松开。“雷伊会回来的。”

既然还带着米瑞斯的精元，雷伊一定不会以身犯险，缪斯抿紧了唇。只是以他尚未痊愈的身体，难保能否全身而退……

“你们真的很关心、很信任彼此呢，”丽莎布布收拾好了那些瓶瓶罐罐，“一定是关系很要好的朋友吧？”

而且是现今唯一能彼此依赖的人。缪斯微张了张口，微笑着用力点了下头。“嗯。我们相识超过三百年，是家人般亲密的伙伴。”

“三百年！这可比我修炼的时间还要久得多啊……”

说起来，当时还打伤了卡修斯来着。那个稚嫩的毛头小子，如今也是能够交托性命的一方守护者了。缪斯脸上的笑意更盛，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

卡修斯和布莱克现在怎么样了呢？她抬头转向窗户的方向，克洛斯星的阳光洒在面上，带来一阵温润的暖意。

——————————

【塞西利亚星】

雷伊匿在一根冰柱后躲开了一队巡逻的海盗，轻盈地闪至另一道冰墙顶上，开翼飞离了此处。

冒着黑烟的弹坑、被炸断的冰柱碎块、浮在冰坑上的染血的冰片，以及傀儡机器人的残肢和随处可见的破碎精元……塞西利亚星战况惨烈，从雷伊的着陆点至此，一路途径之处几乎都有战斗过的痕迹。

在星球另一侧，雷伊在一个望不到边界的巨大能量罩前停了下来。能量罩上覆盖着不断流转的蓝色能量波，散发出圣洁冷冽的蓝白色光芒。罩身不透明，从外面无法窥见内侧的情况。

雷翼在身后散作光点，雷伊上前半步，蚀骨的寒气立刻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冷战。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没有受到任何阻挡，整只手毫不费力地从能量罩上穿了进去。

雷伊迈步走进了能量罩。

眼前闪过一道令人目眩的白光，他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却见这里是与能量罩外并无太大区别的一片冰原。大大小小的冰屋凌乱地排列在周围，有几只冰系的小精灵正从窗口伸头张望。

雷伊信步走向最大的冰屋。粗制的门很重，他费了些力气才推开，阳光照进屋内，他在光亮间瞧见一对紫色的眼眸。

“好久不见，阿克。”

阿克希亚伏卧在毛毯上，对雷伊并无太多表示，只抖了一下耳朵示意自己注意到了他的到来。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投来视线，但尾巴却小幅摆动着，在毯子上摩擦出阵阵细响，暴露出一股焦躁之意。

阳光将她满身交错的伤痕照得显眼，雷伊禁不住叹了口气。沉重的门缓缓关上，房间又昏暗下来。

雷伊盘膝坐在阿克希亚对面，向她递出几粒药丸，“这是我从克洛斯星带来的草药，对你恢复伤势有帮助。”

阿克希亚没有客气，乖顺地服下了药。她上下打量着雷伊，发出一声轻轻的鼻音。

雷伊伸手按在她额上传递出能量，药力在能量的驱动下向全身游走，阿克希亚身上的伤痕肉眼可见地浅了许多。

“辛苦你了。”雷伊感受着能量的流动，微微颤动指尖将能量诱导至伤重处，“放心吧，我见到缪斯了，她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多谢你出手相助。”他缓缓收回手，又细细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势，“塞星的事情我已经大概听她讲了，实在放心不下，就来看看。”他露出个苦笑，“拖着一身伤为精灵们建起了一个庇护所，你果然比我想的要更强大啊，阿克。”

阿克希亚摇了摇头，发出几声轻哼。

“抱歉……但我此行并不是为了拯救塞星而来。”

摆动着的尾巴停了下来。阿克希亚紧盯着他，支起了耳朵。

“你了解我，想必也看出来了。我的身体……我近期一直在克洛斯星修炼和休养，但收效甚微……目前只能发挥出不到全盛期一半的力量。”

阿克希亚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缪斯伤重到了无法行走的地步。”雷伊垂下眼睛，做了个深呼吸，“没有她相助，以我一人的能力，哪怕是全盛状态，也不见得能扭转帕诺星系的局势，何况现在的残躯。”

阿克希亚的尾巴又轻轻摆动起来。

“现在需要的不是以卵击石的勇气，而是尽力保全自己和更多人的力量，”雷伊看向她，“我需要帮手和更多的情报。阿克，你是帕诺星系最有智慧、有力量的星球守护者，我相信你掌握着最多的信息……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阿克希亚点了下头。

“缪斯的记忆到离开塞星之后就中断了。塞星目前的局势如何？以及，格莱奥和凯兮的动向，你是否了解？”

“（自上次袭击之后我就退居此处，）”阿克希亚垂下眼思索着，“（如你所见，用冰之心建立了一个庇护所。只有经过我同意的人才能进入，精灵们来往全凭自愿。庇护所之外的地方，已经完全沦为海盗的地盘了。）”

“（海盗来此发动了多番进攻，都没能击破我的防御。最近已经数日没有大规模的动作了。）”

“他们暂时放弃了进攻？”

“（也不是完全放弃了。近日主要是殷殇的人在骚扰。）”阿克希亚的声音低了下去，“（虽然目前还构不成威胁，但也难保能支撑多久。）”

雷伊听得皱紧了眉。

“（至于那两个暗联的人……）”阿克希亚露出遗憾的神色，摇了摇头，“（我送他们离开了塞星，不清楚他们之后的去向。）”

“这样……”

“（但我有听说艾辛格的消息。）”她看向窗外，“（塞星之后，海盗带他去袭击了斯诺星和云霄星。当地精灵拼死抵抗，海盗在这两处都没能得手。不过再之后的事情我也不太了解了。）”

“斯诺星和云霄星……”雷伊思索着，“并不是资源非常丰富的星球啊，从这两处下手的目的何在呢……其他星球的状况怎么样？关于帕诺星系目前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海盗开始对帕诺星系展开大规模攻势时，首当其冲的是赫尔卡星。奈何赫星使用高等科技进行回击，海盗苦攻不下。）”阿克希亚抬头望向赫尔卡星的方向，“（目前赫星在星球外围布置了一个防护罩，严防死守，人员只出不进。）”

雷伊也顺着阿克希亚的目光看向窗外，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再之后，塞西利亚星成为了海盗的第二个目标。）”阿克希亚将视线转回雷伊面上，“（我一直在监视他们在塞星的动向。不过，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尝试击破我的庇护。）”

雷伊低下头，摩挲着下巴。

“（以你目前的身体情况，一个人的话，的确掀不起多大水花。）”阿克希亚打量着他，“（你的朋友们怎么样了，不在你身边吗？）”

“你是说战联？嗯……”雷伊垂下肩膀，“盖亚和米瑞斯……已经牺牲了。”

阿克希亚睁大了眼睛。

“不瞒你说，我胸前就是米瑞斯的精元……但我还没能找到重新孵化他的机会。”

阿克希亚用能量托起精元看了看，“（这个精元的状态很差啊。你的朋友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雷伊的头压得更低，“这个我也清楚。至于布莱克和卡修斯……我还没能联系上他们。”他抬头看向阿克希亚，“你有没有听说过任何有关他们的消息？什么都好，哪怕再小的、甚至可能看起来无关的情报……”

阿克希亚摇了摇头。

“……这样啊。”雷伊又垂下了头，“谢谢你不遗余力的相助，阿克。”

阿克希亚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一下雷伊，“（天色已晚，你一个人在外行动很不安全，在我这里休息一晚，明早回克洛斯星吧。若有新的消息，我会派遣信使通知你。）”

雷伊看了一眼窗外将暗的天色，抿了抿唇，“也好。那就麻烦你了。”

……

“我一个人的力量真是太微不足道了。”

阿克希亚让出了一小片毛毯，雷伊蜷缩在她身边，目光望着窗外。天色阴沉，看不见些许星星。

“缪斯重伤，盖亚和米瑞斯牺牲，我已经陷入了几乎完全孤立无援的境地……眼下正是需要布莱克、卡修斯他们的时候。”雷伊合上了眼，“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到了这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我有多么依赖他们的能力。”

阿克希亚静静地听着，只有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

“已逝者用命换我一生，我要怎么做、做多少才够偿还？”雷伊的声音越来越轻，“或许其实我不配自诩为‘战神’……”

“果然……我也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小人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