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剑没有剑鞘。
此剑名春露,原是一把鸳鸯剑,观其形貌较寻常的三尺剑要短,身形也更轻盈,是一柄专为女子所铸成的剑。
说起女剑客,最有名的还要数越女,据记载她出于南林,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我不是剑客,却想做剑客。
最初形成模糊的梦是在六岁时候。阿爷揽着我坐在枣红的马上,祢林尚武,自上古太华真姬时起,入伏至末伏的夜晚人们都会打上火把组织大大小小的武斗活动,多是点到即止,也有签契打擂的,生死不论。约二十年前,擂台上也不乏女子,我的梦就是自那时开始的。
那女娘樱唇杏眼,五官端正,体态强韧,头发黑得发亮,皆一股盘在脑后,手持横刀,长约三尺,寒光凛凛。身着靛蓝色裙装,踩着双与她不相称的粉色绣鞋,鞋上还并着两只鸳鸯。她骑的是匹黑马,四蹄雪白,中原人这种马叫“乌云踏雪”。
与中原人不同,祢林的娘子最是热情,瞧她足下那双绣鞋,也知道她原是被中原来的老爷们骗——他们才不会娶一个异族女人做妻子。
这女娘上擂即落契,行事果决,脸上不见半分小女儿姿态,一柄长刀直指擂主:“赵衡!你我今日便做决断!”果不其然。那擂主是个中原人,身着月白短衣,银甲护体,手中同样是一柄三尺横刀,面若好女。二人在台上你来我往不下一百五十合,擂下已聚起人来,喝彩不断:“杀了他!杀了他!”更有店人穿梭其中,押买输赢。
又至五十合,那女娘气息渐急仍足下不乱,手上长刀见缝插针端的是虎虎生风,男郎一刀一鞘左右开弓滴水不漏,正酣处,观者无不屏息凝神。此时台下忽闻泣血莺啼:“赵郎!怎应断未断?”赵衡者分神一瞬,被那女娘截去右耳,寒刃止于颈间。
我骑在枣红马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那女娘收刀入鞘,说:“既已有家室,便至此与君诀别。”
那才是祢林女儿的本色。
中原人与我们通商之后,人们开始有男女之别,开始读书习字,开始过中原人的节日。女子打擂也渐渐湮没在历史长河。而我千万不该,不该在乞巧时缠着阿爷去看打擂,不该只一眼,便将那女娘记在心间。
习武十一载,我也渐渐接手家事。阿爷阿娘共孕育十个孩子,四个成人,自阿姐出嫁后,家中只我一个女孩。最近我发现阿爷相看了许多人家,打算明年送我出嫁。
阿姐出嫁给家里换了三头小羊,一只小羊八个月长大,长大了就要配种,五个月后又会有新的小羊。我掰着指头,怎么也算不明白。但我知道,我不想用自己去换小羊来。
这是个自私的决定,但我还是逃走了。阿爷只给了我春露防身,这是他放羊时捡的,擦去血污后露出极好的品相来,只是太短了,兄长成人后便给了我。
不想庸庸碌碌的过完一生,于是逃出来,逃出来,又觉得无处可归。
祢林边沿常有商户通行,我正要过门子去,被兵士拦住:“女娘,你的文书呢?”“文书?什么是文书?”年长的兵士笑起来:“娃娃,你阿爷呢?进关要用文书的,你看,就是这个。”他从怀中翻出一折本子,上面写着些我不认得的文字。
最后也是他帮我办了文书,他笑着从我头上摘下一只钗:“工本费。去吧,娃娃,你能进去了。”我千恩万谢,他可真是个好人呀。
进了关,身无长物,只好到商户家做起杂事来。我那时还不知自己的力气那样大,只道一个人扛起三个米包是常事,来去几次也不会累。
转眼就到了中秋,店里多是中原的客商,一个个多少带着些文邹邹的意思,晚间店里早早便放了休,借了好些人到南街老宅那帮忙去。我也去了。
老宅真是大,五步一亭,十步一阁,移步便换景,月亮始终挂在柳梢头,仙境似的,我很快被迷了眼睛,兜兜转转数次也没找清方向来。肩上还扛着不知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很硌,我将它们卸在地上,等人来寻我。
霜浸透衣裳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人来。那是个玉人似的男郎,面上带着酡红,被另一个男郎扶持着。他看到我,朝着那玉人叫了声少爷,那男郎便看过来了,口中喃喃:“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他说:“美人,独在这里赏月么?”
我说:“少爷,我来送东西,迷路了。”
玉人身边的男郎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将少爷扶回房里去,又回来寻我。见我独负起三个袋子,笑说:“怎好都叫女娘来。”我笨嘴拙舌,实在说他不过,只好分一袋子给他,却见他涨红了脸。半晌,他讪讪喘口气道:“女娘实在一把子好力气。”
这男郎名竹青,真真是个顶好的人,他知我是祢林人,帮我讨回了近一年里少开的工钱,足有二两银子。
隔天下午,我又被少爷叫去,他说:“竹青说你力气很大?”
我说:“是,我跟阿爷学武十一载。”
少爷原想买我,但我生性散漫,不愿多个主子在上头。他没有勉强,只是三番五次叫我去老宅玩,去了又要送东西,也给钱。后来他去祢林看打擂也叫上我。
少爷是从不上去打擂的,他有时会勾我上去打擂,玩得久了,他也送给我一柄肖似春露的剑,他说它叫秋霜,这是一对鸳鸯剑,两柄都是孤仞,仍没有剑鞘。
后来少爷对我失了兴趣,便没再同我一块去看打擂。
又许久,我才从竹青那里知道,少爷正买奴隶去打擂。他说:“诶,阿娅,还好你没有卖身给少爷,不若凭你这一身功夫,恐怕要在擂台上磋磨到死呢!”
祢林人打擂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我阿爷便是靠打擂发家,娶了阿娘又做起买卖来,也放牧,但遇到吃食没存足的日子也去打擂,只是签生死契的不多。
少爷则不,他买的这些个奴隶,上了擂无不是要你死我活的。
他是少爷的第七个奴隶了,我回到祢林时正看到他正殴打一个健壮的男郎,少爷只给他配了两柄剑鞘,那男郎手里却提着一柄怪异的长刀,那刀长近一丈,左右锋利无比,仅中部裹着短短的一截护手。少年被这刀逼得左右躲闪,时以剑鞘护体,仍遍体鳞伤。
我暗自握住秋霜春露,却被周围人劝阻:“女娘,擂上签了生死契,便是只分胜负,生死不论的,你可不要坏了规矩。”
正此时,忽生异象,那男郎颈部鲜血喷涌,直溅三尺,手中刃没入台中半寸,人仍立着,却已经没了生息。少年口中含刃,双手持鞘,台下惊呼:“三刀流!”
人群欢呼起来,夹杂着对新收的祈愿声。
我看到他站在台上,身形还是少年模样,略显单薄,胸腹刀口纵横,额上凝着血痕,两颊消瘦干涩,唇角青紫,浅棕的发短而凌乱,隐隐露出一双金色的双眼来,亮得叫人心惊。
俊美的少爷拉过他的头,将米糕塞进少年的口中,被他狼吞虎咽着吃下:“去吧,我的狗,赢了才有饭吃。”
此时台下又有许多人蠢蠢欲动,我上前去拉住正要翻身上台的男郎,在他转头对我怒目而视时,学着花楼里的女娘朝他吐气:“阿郎,让我一让嘛。”
少爷认出我来,嘲弄着直起身来:“这不是我们家运米的女娘?发你的银钱太少,又来这里打擂?”
我屈居人下太久,无端端见他打怵,正踟蹰着,又看见少年那双金色的眼,那样明亮,比火把还要亮。我朝少爷点头:“对,太少。”
少爷愣了一下,朝我望过来,他大概不很明白寻常人的生活是怎样的,他从不缺衣少食,锦绣堆里养出来的人,难得见的疑惑口吻问我:“你看上哪家衣物?首饰?都不是,那还有什么呢?”
那还有什么呢?他这样疑惑。
进关的大叔不是好人,几文的文书要走了我的一只银钗;商户的店长不是好人,一年里克扣了我的二两银钱;少爷是好人。他对我好,给我银钱,但也几次三番的哄着我去签契不成,又送他人去打擂,少年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我莫名生起气来,是对少爷,又不止对少爷。我涨红了脸,声音里带着我自己也不懂得的怨怼:“是命!是命!我要买他的命!”
“哦——你要买他呀。”
少爷笑起来:“我买他花了二两银子。”
“二、二两?”
“是呀,二两。”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疯狂的、魔幻的事实,二两银子。我跪在台上,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流出眼泪。
少爷站起来:“诶?诶?你别哭呀,不过二两银子,我把他送给你好了。”
我止不住眼泪,想说些什么又显得语无伦次:“少爷,诶,少爷,您真是个——是个——”
我想说您真是个好人,又无论如何说不出口,隐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最后只抽噎着交付了少爷二两银子,黄橙橙的颜色,像少年炙热发亮的眼睛。
怎么,怎么有人只值二两银子呢?
少爷已经乘着他的车回去了,只留下一张契。少年沉默着跟在我身后,从祢林到关里去,他满身伤痕,没有叫痛,也没有喊累。那双麦色的足赤裸裸踩在石板上,我给他买了一双鞋——不必了。
“小姐,”他最后只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我也正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太阳似的明亮的眼睛。
渐渐暗下去了。
“你浪费了二两银。”
观擂的人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我只是失了剑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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