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海边,路灯光线灰暗的像要随风飘荡走,T字路口对面是末班车的车站。
红绿灯早已失去意义,马路上并没有飞驰而过的轿车,乔曙微紧了紧自己身上的长风衣踩过斑马线。
海边正是大雾时分,黑色的海潮像无尽的深渊,浪花茫茫的低语,在惨淡的白色光团下泛起黯色的反射。
末班车来了,看不清面容的路人排队上车,自己的脚却被钉住在路肩上,伸出手却无法发出呼喊,直到巴士留下一个难以辨清的尾迹。
没有车了,T字路口走过来又走了回去,沿着长长的一竖走到不可知的尽头,周围的光线越来越低迷,最终四周的虚空只剩了自己一人。
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看着玻璃碎片般破碎的自己,残损的记忆星尘般投射于镜面,思绪像宇宙大爆炸之前的奇点,永远的沉眠。
“!”乔曙微惊醒过来,看到的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和窗外破晓的光,右手不习惯般的掏出压在枕头下的手机,7:02分。
灰色的垂耳兔安静的坐着,乔曙微揉了揉兔子的绒毛,才确认现在是真实的存在。
又是噩梦,这几年来从不重复的噩梦,无数次险死还生或者粉身碎骨的噩梦。
坐起身来去洗漱间洗了把脸,喝了半杯温开水,乔曙微躺回床上抱着被子双眼无神的放空。
为什么?
即使已经有了他的陪伴,还是弥补不了内心的创口吗。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手机的提示音响起,是凉海的,应该是比赛通知。
尊敬的参赛者纸牌宇宙:
恭喜您在盛夏海未蓝-琴屿赛区男生组预赛中取得了第7名的好成绩!
16进8赛事将于9月29日(星期日)20:00至22:30举行,届时期待您的发挥!
请扫码加入选手群,以便大赛组委会进行比赛通知及临时事项发布。
凉海音乐大赛组委会
底下是一个二维码,乔曙微用QQ扫了码备注自己的凉海ID,申请加群。
管理员私聊验证了身份,通过了加群申请。
群里是完全禁言的,已经进来了八九位选手,乔曙微发现了千籁蓝,点开资料查看了一下。
千籁蓝的头像是一张男生的精修侧脸,资料上写着22岁,似乎是某个大学的在读研究生,空间被锁了看不到别的内容。
文件里只有一张16强的选手名单,乔曙微看到了几个在社交媒体上拉票相当活跃的选手,因为各个app每日推送的信息轰炸多少有点印象。
还有一条私信。
[银河不眠:纸牌,你谈过恋爱吗?]
[银河不眠:我现在好迷茫。]
[银河不眠:恋爱到底是什么感觉?]
为情所困?可是我好像也是这样。
[纸牌宇宙:没谈过。]
[纸牌宇宙:但是我觉得,恋爱就是海滩上的柠檬盐汽水吧,想把全世界捧在手心给对方。]
乔曙微关掉凉海的后台,打开购物app准备去下单自己之前精挑细选好的一套相对专业级的声卡直播设备。
乔爸乔妈工作相当的忙,很少有着家的时候,平常的饭基本都要自己解决。夫妻俩也清楚自家儿子的体质和性格,知道他不会出去到处鬼混,都放心的给大把的零花钱让他吃饭买零食。
即使如此,这套设备还是有点贵了,乔曙微攒了好几个月才攒出这笔钱来,本来只是觉得自己不会取得多好的成绩,现在既然已经进了第二轮比赛,就狠狠心拼一把走的更远。
走的更远,站的更高,才能找回勇气跟他说出那份心意来。
页面上显示出付款成功的通知,作业也写完了,今天出去练练琴散散心吧,在家里总感觉压抑的厉害。
[乔曙微:出来不?我练练吉他,请你吃午饭,紫鲸茂。]
[汪若轩:可以啊,泗淮路碰头。]
九月中旬的琴屿,风里已经有点凉意,乔曙微挑了一套牛仔马甲和铅笔裤,穿上那双游龙图案的帆布鞋,背上琴包出了门。
下车的时候,汪若轩又是已经等候在了站台上,这回没有穿的那么张扬,还背了个挎包出来。
“乔哥,你又买新鞋了?”汪若轩一眼就扫到乔曙微的鞋,“昨天茗浦路夜市买的,那个摊的鞋还挺好看。”
“不是我说你,整个高一除了帆布鞋我就没见你穿过别的鞋。”公车开动时风从开一半的钢化玻璃窗直往车厢里灌,掀得人头发都飞了起来,不得不眯着眼。
“没办法,我就觉得好看,今天带你吃日式拉面,我看最近很火来着。”乔曙微调了张手机相册里的评价截图出来,上面写着评分4.9,最上面的点评表示,拉面底汤特别鲜美。
“飞鸥路站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有序下车。”
拉面店里陆陆续续有人走进来,乔曙微点了一份番茄肥牛乌冬面和芥末章鱼,慢慢品尝汤的时候,对面的汪若轩已经把一碗骨汤海鲜拉面大吃大嚼了一半多。
“你这回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别说没吃早饭,昨天晚上我妈把饭做糊了,好不容易塞了几口下去,饿一晚上真快饿晕了。”
“行吧行吧,慢点吃,别呛着。”乔曙微无奈的低下头吃自己碗里的面,不再去看他。
拉面和小食很快被消灭干净,乔曙微抱着一杯大麦茶准备清清口,汪若轩从挎包里拿出来一摞试卷,开始争分夺秒的赶作业。
“你啥时候这么爱学习了?”望天。
“文科生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理科会做的题就是会做,文科会做也得写一箩筐。正好一会还有地理题要问你。”
“哦对,学科竞赛校赛也快了,国庆后就要笔试了吧,过了校赛就去省赛了。”乔曙微扶扶额,决定下个星期开始给竞赛知识复习加个钟。
半下午的时候,汪若轩终于把作业赶了个七七八八,两人朝海边行过去。
琴屿市已经过了旅游季节,海水的温度已经不适合大部分游客下水嬉戏,海滩上的人也稀稀落落的,招揽顾客的旅行社导游也不出现了,帐篷连绵小摊林立大巴拥堵的场景也消失了。
“十六进八比赛快了吧?”“嗯,9月29晚上八点开始比,看起来不是露脸的,就网上语音房直播。”
“你设备呢?调过了?”“买了套新的,已经进淘汰赛了再用那个不是去丢人么,过两天就来了。”
汪若轩走累了,倚在木栈道的栏杆上看沙滩上成片盘旋的海鸥,在想该怎么开口。
两人找了一处离海岸线比较近的低矮礁石区,远远离开了人群,这样就算有人从滨海大道路过也不会注意到他们在做什么。
海潮的边缘裹挟着雪白的泡沫,在海滩上涌动出不规则的函数线,又留下几只彩色的贝壳,细沙流水一般聚了又散。
乔曙微调好吉他,右手点按出和弦来,琴声与歌声合着潮汐的韵律,消失在海平线的灯塔。
“我心中最想要,看你看过的浪潮,陪你放肆的年少…”
汪若轩在一旁安静的听着,不发一语。
歌曲结束的短促共鸣响起。
“你选这个参赛吗?”这首歌曲颇有难度,如果不是经过专业的声乐训练,起承转音相当的难把握,但是汪若轩却听出来一些不同的特质。
“不行,这个太难了,我音域不够,就是作为练琴。”乔曙微知道自己很难驾驭好这首歌,但是那次看到歌词的时候,心跳还是被触动的厉害。
那么渺小的我,也可以放肆的去爱着吗?
所有的卑微与求而不得都会化作病态的执念,从灵魂深处喷薄而出的期许。
“乔哥,我早就发现了。”汪若轩的语气带着与以往嬉皮笑脸完全不同的认真。
“你跟城哥,有那么点事吧,早在军训时候我就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
“刚才听你唱这首歌,我更有把握了。”
“你,喜欢他吧?恋爱的那种喜欢。”
喜欢?是喜欢吗?
想把自己每天的心情说给他听,查他的作业学他的解题思路,跟着他大街小巷的逛,卸下所有的伪装撒娇耍赖,只因为他愿意无条件的张开羽翼为你庇护一个港湾。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也没有谈过。”
“可是我不排斥跟他相处时候的感觉。”
这样就好办了,城哥那边的答案我也已经拿到了,汪若轩暗暗松了口气。
“你有想过什么时候告诉他吗?你的曾经和你的现在,他不知道的那些事情。”
“等比赛进了四强吧,我想在拿到跨年晚会登台资格之后,告诉他所有的真相,现在我还太差劲了。”
“真相是真相,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也喜欢你呢?”汪若轩权衡再三,还是开始旁敲侧击,试图提示更多的内容。
“如果他不嫌弃掩盖着真相的我的话。”
当然不会了,城哥那天聊天信誓旦旦的样子和整天黏着乔哥的样子,放闪真是太厉害了。
“时机足够的话,就接受命运的安排吧。”
“嗯。”
汪若轩起身,抖掉衣摆沾上的沙子,把乔曙微从地上拉起来,恢复了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哦对了,乔哥你之前那设备不用的话回头给我,我拿去玩玩,体验一下什么叫在家唱K。”
“行行行,回头给你带去,注意点别让邻居骂了。”
这小子,话里有话吧,为了开导我真是费了大功夫,估计还去打听了什么。
不过,心情莫名的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