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画布上的大混乱

——DSDream、菱星和Doina的日常灾难

事情开始于一个非常普通的下午。DSDream扛着一块巨大的画布走进实验室，后面跟着一脸紧张的菱星——紧张不是因为DSDream来，而是因为那块画布太大了，卡在门框上整整十二秒，渡鸦在后面喊"往左、往左、不对是你的左边、不是我的左边"，最后Cross从走廊里路过帮了一把才勉强挤进来。

Doina的手指停了。

Doina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她回过头，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你在做什么"的困惑，但那种困惑没有冷意——她只是不理解，但她在尝试理解。

Doina被菱星按在了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支着一个小号画板——那是DSDream带来的备用画板，本来打算画风景用的。上面夹着一张白纸，旁边摆着铅笔和颜料。

DSDream坐在三米外的大画布前，深蓝色的瞳孔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

Doina低头看着手里的铅笔。她举着它，像举着一件她不确定该怎么使用的仪器。

菱星已经坐到了DSDream对面的凳子上，摆好了姿势。她的头发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嘴角带着笑，两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努力憋住笑的小学生。

菱星把头往左转了。

菱星又转了一点。

DSDream已经埋头开始画了。他的笔触很快，很轻，线条流畅得像一条正在游动的鱼。大画布上，菱星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浮现——她的头发、她弯弯的眼睛、她那种憋着笑的表情。

Doina还在纸上画了四条线。她握着铅笔的方式已经切换了七次——从像手术刀到像试管到像移液器到像数据笔，最后她勉强选定了一种"像尺子"的握法，开始在纸面上缓慢地、精确地、像绘制地图一样地移动铅笔。

菱星坐在那里，脖子已经有点酸了。

Doina站了起来，走到菱星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鬼知道她为什么随身带着卷尺——开始在菱星的脸上量。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边颧骨到右边颧骨，从眉毛到上唇。

DSDream停笔了，看着Doina拿着卷尺在菱星脸上比划的样子，他的嘴角弯得快要绷不住了——但他没有笑出声。他怕一笑就错过了这个画面。

Doina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的位置。

Doina回到了小板凳上。她重新拿起铅笔，看着面前那张只画了四条线的纸——两条横线，两条竖线，是她量完菱星的脸之后画的坐标轴。

她盯着那四条线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在努力回想那种感觉——那种"摸到鸽子温热的背"的感觉，那种"听到菱星的心跳"的感觉，那种"小菱星趴在她膝盖上睡着"的感觉。

Doina睁开了眼睛。

她开始画了。

这一次，她的手腕松了一些。铅笔不再是"切割工具"，而是"延伸的手指"。她在纸上移动它的时候，不再想着"测量"，而是想着——菱星的头发很软，摸上去像墨墨的羽毛。她的眼睛是棕色的，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她的嘴角总是不对称，左边比右边翘得高一点，像一只被风吹歪了的风筝。

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着。

DSDream远远地看了一眼Doina的画板，深蓝色的瞳孔微微亮了一下。

她画得不像。菱星的脸在她纸上完全走了形——比例不对，透视不对，甚至五官的位置都有偏差。但那只铅笔在纸面上留下的痕迹有一种东西是Doina以前的作品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温度。

画面上那个扭曲的、比例失调的菱星，正咧嘴笑着一颗——缺了一颗门牙。Doina画的小菱星。

菱星从DSDream那边跑过来，凑到Doina画板前。

Doina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确实，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现在的菱星"变成了"小菱星"。她的铅笔只是跟着那些"感觉"走了，走完了之后才发现画出来的不是面前坐着的人，而是那个穿着大人T恤、缺了一颗门牙、趴在她膝盖上睡着的孩子。

Doina看着那张画。线条有些抖，有些歪，比例失调得像一个孩子的作品。但那个咧嘴笑的、缺了门牙的、小小的菱星，在纸上——看起来是活的。

Doina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张歪歪扭扭的画，然后她的嘴角——那个不听话的、永远在出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Doina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看了看画上那个缺了门牙的小菱星，又看了看面前这个长大了的、缺了一颗门牙已经长回去了的菱星。两张脸叠在一起，像同一颗星星在夜空中的两个不同时刻。

菱星安静了一秒。然后她伸出手，把Doina的手和她手里的笔一起握住了。

Doina低头看着菱星握着她手的手指——暖的，软软的，和以前一样，一直都没有变过。

Doina看了看自己的画纸，看了看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小菱星，然后又看了看空白的部分。

菱星松开了她的手，跑回DSDream的画布前，重新坐好，摆出那个憋笑的姿势。

Doina吸了一口气——她现在记得"深呼吸"是有意义的——然后低下头，开始在纸上移动铅笔。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

她看着菱星。看着她的头发被阳光照亮的颜色，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不对称的、左边比右边翘高一点点的笑。

她看着菱星，画着菱星。

DSDream看着她们两个人——一个在画布里，一个在画布外——他的笔在画布上走得越来越快，因为他想把这个场景也画下来。两个女孩在午后阳光中隔着画板互相对望，一个在画，一个在被画，但看起来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渡鸦蹲在窗台上，看了看DSDream的大画布，又看了看Doina的小画板。

"菱星在画Doina吗？"渡鸦问。

"那Doina在画谁？"

"DSDream呢？"

渡鸦的暗红色眼睛眯了一下。"三个画画的。只有一个模特。效率低下。"

"我没有。"

"那是——那是窗台有风。"

渡鸦把嘴埋进了翅膀里。

但它的嘴角——如果乌鸦有嘴角的话——是弯的。

那天下午，他们画了三个小时。

DSDream的大画布上，菱星坐在阳光里，笑容被定格成了永久的金色。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Doina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银灰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铅笔在纸面上移动，专注得像在破解宇宙最深的秘密。

Doina的画纸上，菱星的脸依然歪歪扭扭，但比第一张好多了。她的铅笔在纸面上走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像是她的手在想"接下来往哪里走"。但每一次停顿之后，她都会继续。

菱星什么也没有画。但她用手机给Doina和DSDream拍了很多照片——一个在画布的巨幅世界里专注地勾勒她的轮廓，另一个在小画板前笨拙但认真地描绘她的脸。她把这些照片收进了一个文件夹里，取名叫"他们画我的时候"。

窗台上的鸽子——Doina救的那只灰蓝色信鸽，最近一直没走——它歪着头看了看房间里的一切，然后轻轻"咕"了一声。

像在说：这个下午，很好。

Doina画完了。她把铅笔放下，看着自己完成的画——菱星的脸，还是有些歪，比例还是不对，头发画得有点乱，嘴角倒是抓住了——那个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的、不对称的笑。

她看了很久。

菱星的嘴张开了，然后又合上了。她确实在憋笑。憋笑是因为她看到DSDream画她的时候太专注了，专注到他的舌头——如果他还有舌头的话——会从嘴里伸出来一点，像一只正在舔爪子的猫。

Doina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个头衔不准确。我观察所有人。你是我的主要观察对象。"

菱星笑得蹲在了地上。

DSDream把他的画板转过来。那块两米乘一点五米的巨幅画布上，菱星坐在阳光里，表情温柔而带着笑意。但画布的角落里——那个本来应该是纯色背景的角落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正在低头画画的身影。

Doina。

DSDream把Doina也画进去了。她在画布的右下角，很小，低着头，银灰色的头发垂着，手里拿着铅笔，面前是一张小画板。她看起来那么专注，那么安静，和她平时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的样子一模一样。

Doina看着那个小小的、被画在角落里的自己。

她的眼眶热了。

Doina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幅画——巨幅的、金色的、被阳光照透的画——看着画里的菱星和她自己。

菱星从地上站起来，走到Doina身边，握住她的手。

菱星拍下了Doina画画的样子。

Doina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那幅巨幅画布上小小的自己，又看了看手机屏幕里低头画画的自己。

她在三个画面里。

三个画面里，她都是同一个Doina——那个正在学着感受、正在笨拙地爱、正在被画也正在画别人的Doina。

Doina抬手摸了摸眼角——是湿的。

Doina看了看窗户——窗帘确实被拉上了。DSDream站在窗边，深蓝色的瞳孔里满是那种"我帮你了"的笑意。

Doina看着菱星，看着DSDream，看着那幅画，看着手机里自己的照片。她的嘴角弯着，弯到了最大。

Doina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但她弯着的嘴角从指缝间露出来了，完全露出来了，没有藏住。

DSDream笑了出来。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骷髅都在颤，画布在他身后轻轻晃动着。

渡鸦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操作台上，暗红色的眼睛看着Doina捂着脸笑的样子，然后它做了一件它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它用喙轻轻碰了碰Doina的手指。

"别藏了。"渡鸦说，"你笑起来确实不好看。但也不难看。就……可以接受。"

Doina从指缝间露出半只眼睛看着渡鸦。

"可以接受"——渡鸦在说她的笑"可以接受"。

Doina的手放下来了，她的笑完完整整地露在所有人面前，虽然不对称，虽然不完美——但她是真的在笑。

菱星拉着DSDream的手，DSDream站在菱星旁边，Doina站在他们对面，墨墨蹲在窗台上，渡鸦蹲在操作台上，鸽子在窗台的软布里探出头来，Night从角落里走出来卧在Doina脚边。

所有人都在。

Doina看着镜头——银灰色的眼睛里有湿润的光，嘴角弯着，弯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大。

"咔嚓。"

照片定格了。

照片里，Doina在笑。她终于学会了怎么笑。而那些笑得最大声的人——菱星和DSDream、墨墨和渡鸦、Night和鸽子——都在她身边。

画还在那里。

挂在了实验室的墙上。和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便利贴上写着"菱星今天笑了十七次"，旁边多了一张新的便利贴，Doina的笔迹——"菱星今天教我笑了。我学会了。明天还要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