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禁 【第一章】

灰白的墙面上，布满了划痕。像是随意发泄时，用某种金属物质刻上去的，但绝对不会是刀，毕竟被关在这里的人是不配拥有刀的。

这间病房很大，二十平米左右。四处都散落着碎裂的布片和揉成一团的稿纸。或许这只是靠病房主人凌乱的怒气致成，又或许，这是他在失去理智的狂躁下对无处发泄的怨恨，绝望与无可奈何。

一束遥远的星光射了进来。照到了墙角的一张木板床上，木板床上垫着一层肮脏的床单，床单上原本蓝色的条纹已经被洗得发白，上面渗透着几滴激情过后白色的斑痕，让人毫无来由地从心底产生一丝厌恶。

条纹床单上蜷缩着一个人，他的一只手仍然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好像怕别人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突然袭击。星光透过层层空气落到了他的脖颈上，却将他的头深深浸在黑沉的空气中。

他看见很小很小的自己坐在地上，身边围着高大的人，一张张夸张扭曲的面孔在他眼前闪过，每一张被刻意撑大的嘴里喷射出灼热滚烫的火焰，空气混浊而闷热。那个很小的自己瞪大了充满恐惧的眼睛，红色的血丝从眼角漫延进眼瞳，给他黑色的眼仁里蒙上了一层血意。

他不顾一切地转身狂跑，想要逃离这一切。明知道只是一个梦，却还是控制不住的害怕。风在他耳边吟笑着，伸出裹杂着乱叶的双臂把他拉扯回去，回到梦最开始的地方。

他无意向下瞥，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自己正在缩小的身体，钻心的疼痛袭卷上身，他仿佛又回到了以前，那个他最不堪的时代，那个他试图用疼痛占据大脑来抵抗毫无来由的狂躁与失败感却终究无功而返的日子。

他不想再回去了，不想再经历一次了。这种刻骨的经历，一次就够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伤痕累累的手臂，寒光下的的刀刃…回忆涌来，淹没了他的所有感官，却仍能感受到心脏徒劳的跳动，一下一下，撞出空荡的回响。

他讨厌一切没有意义的事情。他看见自己手指慢慢触碰到那把水果刀，结束这场噩梦吧，也许下辈子，也能像他们一样沐浴在亮得令人生畏的阳光下了。

他第无数次注视着那颗代表着黎明的星星缓缓爬上属于它自己的位置。一声的轻笑滚落——在偌大的宇宙里，容不下他一颗丝毫不会发光的星。那颗星带着黎明的希望坐上了属于它的位置，他眯上眼睛，仍就回避着光亮，哪怕是对所有人的关怀，他还是会忍不住退缩，他说自己不会接受施舍。

天边的启明星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却好像只是针对他一人，他心甘情愿地在这光明中一点点沉沦，伴随着一丝刺痛，尽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沦陷于完全不属于他的光明，在光明被夺走的那一刻，会比之前更加痛苦，比之前更加不甘痛苦。他融化在无边的光芒中，再也无法自拔。

呼吸突然滞钝，身体不再平稳的起伏，而是像僵住了。他沿着床慢慢坐起来，蓝色条纹的病号服松松垮垮的套在他并不算瘦弱的身体上。他用双手撑着床坐起来，慢慢挪到床边，脚步虚浮地踩到地面，像踩着海水一样，柔软，没有形状。

窗外架着几道铁栏杆，就像在牢房里。这还不是监狱吗？沈彦岑低头嘲笑，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处景，都被规划着，他所能见到的每一个人，看到的每一处景，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是被他们安排好的。

他的目光注视着启明星缓缓上升，场景与梦中相重合，带着不变的幻影，与一点点的星光。三年六个月零三天，在这疯了一样的地方，没有人倾诉，没有地方可以倾诉，好像他真的疯了。

沈彦岑把头轻轻靠在铁栏杆上，感受泛着光泽的铁那冰冷的。他感到头有点胀痛，他不记得了。他昏昏沉沉的，又睡去。

他没有意识到，身体沿着墙慢慢坐下，蜷缩在地板上时，鼻腔里滑出一声哽咽，无助在一瞬间打破坚硬的外壳，黑沉甘甜的梦向他袭来，在梦里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