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端午节,久不上朝的咸德帝撑着病体移驾到了西苑
“八成是觉得丢人,跑回去换衣裳了,他们御前伺候的内宦最怕身上不干净,让主子嫌了,过几日去我庄子上玩吗?也让你见见那小娘子”
顾长安听见此话想起今日姚瑟瑟给的信,内心一沉,当真被她给预料到了吗?
正走着神就听见纪雷说小福子死了,心下一惊,趁大家不注意悄然裁短了袖长,露出腕上的抓痕,静等时机
萧驰野忽然摔碎茶盏,‘叮当’一声脆响,引得满席侧目
李建恒忐忑不安地看着他,说:“策、策安…”
萧驰野站起身,疾步走向御前,跪了下去,他朗声说:“皇上!微臣不敢欺瞒,人是我叫人打的”
咸德帝盯着他,说:“他一个宫中内宦,与你有什么过节,你何至于这样下狠手?”
“这算什么大事”
萧驰野轻狂地说
“况且微臣不以为罪,一个轻贱阉人,打死了又如何?难道我堂堂二品禁军总督,对着个目中无人的狗奴才也要忍气吞声”
“二公子这般动怒”
“怕不是一般的仇怨,只是小福子平日也与你并无来往,何至于这样生气?”
“阁老不知”
“早几月我策马去往校场,这狗东西的坐轿堵了我的路。我看他那般声势浩大,若是不掀帘,还以为是潘公公,我斥责他几句,他竟口出狂言,男子汉大丈夫,竟叫个猥琐阉人当街羞辱,这口气,换作别人,怕也忍不下去吧”
潘如贵还侍奉外侧,满座听着他一口一个“阉人”,无不替他拭汗
咸德帝思量时,太后先说:
“即便如此,动辄杀人,也非君子之举。”
潘如贵似是被说中了伤心处,竟白发苍苍地含泪而跪,说:
“奴婢们皆是贱命,哪里能同二公子比较?太后慈心已是天眷。小福子平素宠惯失德,遇着朝中武官竟不知礼数,得了二公子的教导亦不知悔改……全怪奴婢教子不慎!”
他讲得这般委曲求全,然而内宦见朝中大臣,律法规定本就必须下马退后,跪叩相迎
太后礼佛,对杀生之事很是不喜,于是对咸德帝说:
“自古有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萧驰野这样狂浪,于情于理,皆不能轻饶了他。况且萧家一门俱是忠良,离北王将儿子送入阒都养在皇上跟前,若是惯得不知天高地厚,只怕来日,也愧对离北王的托付之情”
纪雷有些不忿,不肯将此事轻易翻过,于是说:
“二公子素来与楚王殿下交好,做了这样的事情,殿下——”
“微臣还有话说,人是我打的,可人不是我杀的,皇上,微臣原先是想杀他以平怒气,但是楚王殿下得知此事,力劝微臣不可杀人,今日拖人毒打,那也是微臣唤侍卫悄悄做的,可谁料被楚王殿下中途瞧出了端倪,亲自离席救了小福子一命,有殿下在侧教引,微臣再胆大,也不能抹了殿下的面子,故而放了小福子一马,至于人怎么就溺死了,微臣也备感奇怪,是谁要替我泄恨,做了这等不知轻重的事情?纪大人。”
萧驰野转向纪雷,眸中隐露欢喜之色
“锦衣卫平日严谨无差,今日人就躺在路边,却能躲过巡查掉入了池中……兴许是他自己,蒙着头找不准方向,滚了下去吧”
见时机成熟,顾长安收敛着仪态也站了出来
“皇上,宁德有话要说!宁德可为萧总督作证,当时宁德见着萧总督让人打小福子了,事后,人走了,宁德还见小福子活着”
“郡主此话差异,郡主与萧公子私交甚密,况且,既然郡主见到了又为何不上前制止啊?”花思谦说
顾长安故作低头认错,眸中含泪
“前些日子小福子去宫外采办时,正好我同姚家小姐也在那家铺子,我与姚家小姐关心甚好担心她的身子便给了掌柜的钱包了那间铺子一个时辰,又命侍卫守着门口,谁承想小福子想进被侍卫拦下后气急败坏,指着我与姚家小姐便冷嘲热讽,姚家小姐脾气好没有计较,我看不下去了给他一巴掌谁知他还挠我,还说若不是因为我父兄死了皇上怜悯给我了一封号,还不得我如今这般”
顾长安当然记得自己的父兄是如何死的,她就是故意提出这件事的,她倒想看看皇帝和太后会是什么反应,说着便抬起头给大家看手上的伤
“我气不过今日看见有人教训他我为何还要去管这个狗仗人势的奴才?但想着今日皇上太后都在看见小福子还有气在说了他几句便跑了,指不定当真如萧总督说的一般,他自己失足落水了”
海良宜说:
“说来也是。这么大个人掉进了池中,锦衣卫来来往往巡查,竟丝毫没察觉。若是今日西苑之中混入什么刺客,锦衣卫怕是也没察觉!”
纪雷岂敢再搅浑水,慌不迭地叩了几个头,说:
“皇上!锦衣卫也是无可奈何。今日与八大营交替巡查,换防总归要细排人手,不敢疏忽半分!”
那头八大营的执印都指挥使奚固安也跪了下来,说:
“规矩就是如此,八大营也不敢怠慢。交替巡查间隔固定,被有心人记了去,趁机杀了小福子也是有可能的。这其中便是内宦私仇,该交于人细查这小福子到底与多少个人有过仇怨”
“查”
咸德帝冷笑,陡然将茶盏扔在奚固安身上,怒不可遏
“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死了,不想着自省,只想着推脱卸责!朕竟把安危、危交于你们……你们这……”
咸德帝喉间沙哑,掩唇再次咳起来。他像是怒火攻心,竟撑着桌子,后仰了下去
“皇上!”
周围宫眷尖声惊呼,席间全乱了。
“快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