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

钢厂的夏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前一秒还闷热沉闷，下一秒天空就彻底黑了下来。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把整片天都扣在了小镇上空。雷声滚滚砸在耳边，紧接着，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

不是小雨淅沥，是实打实的特大暴雨。

雨帘密得看不清远处的楼房，噼里啪啦砸在地面、屋顶、窗台，声势浩大。短短半个小时，街道就积满了水。低洼的路面彻底被淹没，浑浊的雨水漫过台阶，漫上路边石，整条老街像变成了一条浅浅的小河。

顾淼扒着窗户，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外面不停晃动的雨丝，看得入了神。

顾飞靠在窗边，指尖夹着烟，看着窗外漫天大雨，没说话。

蒋丞站在他旁边，望着积水越来越深的街道，忽然笑了声：“这雨，够夸张的。街上都能划船了。”

顾淼听见“划船”两个字，立刻转头看着顾飞，小声期待地嗯了一声。

顾飞垂眼看着妹妹柔软的眼神，沉默两秒，淡淡开口：“想玩？”

蒋丞干脆来了兴致：“那就玩。”

两人撑着一把大雨伞，踩着哗哗雨水出门。街边小卖部居然真的摆着几只彩色的充气小船，是夏天卖的儿童玩具船。

蒋丞付了钱，拎着鼓鼓的小船回来，笑得眉眼干净：“今天奢侈一回，钢厂暴雨限定项目——划船。”

他们在楼下空地上把小船充好气，粉白的小船漂在浑浊的雨水里，格外显眼。

雨依旧下得很大，风裹着雨点打在身上，清凉又热闹。

顾飞先扶着顾淼轻轻坐进去，稳稳按住船边，防止晃翻。蒋丞蹲在水里，手扶着船尾，水流一波一波轻轻推着小船晃动。

顾淼坐在船中央，小手抓着船边，看着漫天大雨，嘴角悄悄扬起很浅、很干净的笑意。

“稳吗？”顾飞低声问。

“稳。”蒋丞回头看他，眼底盛着雨天温柔的光，“我扶着呢，翻不了。”

顾飞干脆也弯腰，半蹲进浅浅积水里，指尖轻轻搭着船沿。

漫天大雨哗啦啦落下来，笼罩着整条安静老街。

雨水敲打着小船，敲打着地面，敲打着三人安静的影子。

蒋丞轻轻推着船，小船顺着积水慢慢飘来飘去。顾淼安静坐着，不再胆怯，眼神轻松又明亮。

顾飞看着妹妹难得放松的样子，紧绷很久的肩膀，悄悄松了下来。

喧嚣的大雨里，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三个。

没有压抑，没有烦恼，没有钢厂永远散不去的沉重。

只有暴雨、积水、小小的船，和难得温柔安稳的片刻时光。

雨还在下，小船轻轻摇晃。

蒋丞看着身边安静的顾飞、笑着的顾淼，轻声道：“挺好的。”

顾飞抬眼，雨雾里眼神清淡，却带着暖意，轻轻应了一声：“嗯，挺好。”

这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暴雨，成了他们夏天最温柔、最特别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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