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云霞漫天。
瞭望山的竹屋中，偷得半日闲的上古懒洋洋斜倚在榻上，拿着瓶桃花酿狠狠灌了一口。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那家伙这么黏人呢？呵，我就说，一个火神怎么就养成了清冷淡泊的性子，敢情当初都是装的。”
酒意慢慢上了头，上古耳边突然幽幽响起一句：“你说的嘛，我是狗皮膏药，应该粘牢才是。”
那个在青龙台上以身为聘，至情至性的少年……算起来，也已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或许，那才是他的本性？
上古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每每回想起那段属于后池清穆的无忧岁月，心中总是熨帖温暖。
只可惜命运弄人，故事最后并没有一个多好的收束……
哼，也就自己那会儿还是灵力低微的后池，才会被他那样欺负了去！
“对，还是得想想这些气人的，省得对着那家伙老容易心软，总轻易教他得逞。”细白的腕子支在颊边，上古嘴里嘟囔着：“当初我从神隐山回来时候，那混账对我说什么来着？哦，对，什么……本尊不是清穆，不曾娶妻，你是何人？”
上古学着白玦当初的腔调念了一遍……
“啪啦”一声，空了的酒壶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上古坐起身，勉强顺了顺气。
“再后来，就是那混账在婚礼上演砸了的那出破戏……这个不能想，一想我的古帝剑就……咦，不对，那日我自苍穹之境回去后好像还发生了什么，怎么有些记不清了？”上古揉了揉眉心，总觉得记忆里有一段诡异的空白，以前不曾细察，如今发觉了，越想就越不对劲。她身为混沌主神，神识何其强大，即便只是当初她重生弱小时的一截记忆，想要让它凭空消失，也不是那么容易。
说起来，爱偷她记忆的贼子，现成倒是有一个。
上古冷笑一声，缓缓向四周释放出神识，“若不在这瞭望山，就回长渊殿看看，再没有就去找那混账家伙……咦？还真在这儿！”藏在竹屋隐秘处的一枚玉闸开启，一团闪烁的银光被上古神识牵引着悠悠飘来，一点点融入她的眉心……
神界，长渊殿。
白玦略有些失神地放下手中书册，遥遥望向下界瞭望山的方向。
糟糕，好像被发现了……
素来从容淡定的白玦真神此刻也不由感到阵阵心虚。
************
后池独坐在清池宫荷花池边的小亭里，醉眼朦胧，手里抱着一壶酒，是她最爱的桃花酿。
凤染说，那是清穆在她离开的那日亲手酿的，想着埋在桃树下百年，待她归来同饮……
“清穆，我回来了……可你呢，你在哪里，你说过会接我回家的……我好想你，清穆……”
后池趴在冰凉的石台上，迷迷糊糊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轻擦过她泪痕交错的眼角。
睁开眼，后池怔了怔，随即笑着喃喃：“清穆，我又梦见你了，真好。”
是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眸子，蕴着几分柔情，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她辨不明的东西。
“清穆……是你吗？”
后池摇摇晃晃站起身，一个踉跄跌进那人怀里。
感受到对方隐隐的推拒，后池只是抓得更紧，小脸埋入他胸膛，泪水簌簌而下。
“清穆，别离开我……”
那人身躯似是僵硬了一瞬，只呆立在原地不再动弹。
“清穆……”
“本尊不是清穆。”那人淡淡回了句。
本尊不是清穆，不曾娶妻……呵，这话听着多耳熟……
对了，就在白日，在那片林子里，那个玄冠墨袍，端方从容的男子，顶着张和清穆一模一样的脸孔，说出的话却如刀剑一般，字字诛心。
夜风冷冽，后池忽觉一股寒意袭上心头，酒也醒了大半。
怀中是属于清穆的熟悉而温暖的躯壳，内里装的却是另一个陌生又冷酷的灵魂。
后池松开那人，往后退了两步，抬手郑重行了一礼，“下君后池，拜见白玦神尊……后池酒后失态，冒犯神尊，还请神尊恕罪。”
白玦目光一沉，摆手道：“罢了，本尊没有怪你的意思。”
“神尊深夜造访清池宫，不知有何要事？若是寻我父神，他……”
“不，我是来寻你的。”
“我？神尊说笑了。”后池自嘲一笑。
“后池，你有何心愿？”
“什么？”
“本尊可许你一愿，便算了却了你与我前身的一段缘法。”
“前身？心愿？”后池似是想起了什么，幽幽道：“北海可曾枯竭了？”
白玦神色一凝。
“他说，只要海水没有枯竭的那一天，他就会永远守着我。”后池定定望向白玦，眼中划过一丝眷恋，“据说真神一念可动山海，白玦真神神力通天，可能办到？”
白玦拧眉，默然不语。
“白玦神尊，纵使您再神通广大，也无权了却我与清穆的缘法。纵使这世间再无人记得清穆，也有我后池爱他，念他，生生世世。”后池眼中瞬间迸发的神采让白玦呼吸一滞，瞳色愈加幽深了几分。
“你倒是真的很爱他。”
后池心头一跳，避开白玦灼灼的目光，缓缓道：“白玦真神，你很像他，可你不是他。”
白玦低笑：“牙尖嘴利，学得倒快。”
“你说什么？”后池皱眉……那神情，分明像极了清穆。
白玦静静望着她，琉璃色的瞳孔中似有火焰燃烧。
“后池……”
白玦欲言又止，突然闷哼一声，半跪在地，面上满是痛苦之色。
“你……你怎么了？”后池连忙上前。
“别碰我！”白玦一把推开她。
“你的身体怎么那么烫？”只是刚刚一瞬间的触碰，隔着衣衫，后池也能感受到他吓人的体温。
“本尊没事。”白玦强撑着站起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汗水如潮涌般浸湿了他大片衣衫。
“你要去哪儿？”
“你不必管。”白玦手一挥便直接离开。
“这是清穆的肉身，我怎么能不管……”后池叹了口气，还是循着白玦的气息追了上去。
清池宫后山有一处寒泉，地处隐蔽，外人向来不得而知。可偏生有人倒似熟门熟路，半点不绕弯就直奔那处寒泉而去。
“真神果真如此神通广大？祁连山中有什么也逃不过他的法眼。”后池远远看着泡在泉水中的白玦，心中感叹。
白玦身周金红二色的灵力喷薄回转，烧得一池寒泉水“咕嘟咕嘟”蒸腾宛如岩浆。
后池仔细观察着，面上渐露出讶异之色，“他这是……他莫不是要将仙妖二力融为一体？这怎么可能……糟了，如今的他体内仙力温驯，妖力却十分狂暴，强行融合，倒是有了走火入魔的前兆。”
寒泉中水汽氤氲，后池凝望着那张使她魂牵梦萦的脸孔，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清穆，你还在吗？
是不是有一天，你还会从这具身体里苏醒？
便是这样一点微渺的希望，她也想牢牢攥在手里。
后池慢慢靠近，细密的灵力从指尖涌出，如同一把篦子探入白玦体内，一点点替他梳理狂暴的妖力。
“没用的，即便吸收了朝圣殿的神力，你的实力依旧太弱。”白玦缓缓睁眼。
“你说什么？”后池怔愣。他还记得朝圣殿之事，那他是不是……
“是暮光同我提起过，说你炼化了朝圣殿。”
“哦，是这样……”后池有些失望，解释道：“我那是因为……”
“此事前因后果我已知晓，你放心，我并无他意……只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刻的白玦过于像清穆了，这让她十分迷茫。
“你可知为何我体内的妖力如此狂暴？”
“为何？”
“因为清穆心有不甘，所以属于他的妖力同样不肯臣服。”
后池一愣，只低头不语。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我也定要融合仙妖之力。后池，只有你能帮我。”
后池双拳攥得死紧，忿忿道：“白玦神尊，你究竟是记得，还是不记得？你夺走了清穆的存在，我又为何要帮你？”
“哗啦”一声水花飞溅，白玦从池中立起，原本浅色的双瞳闪烁着赤火红莲般妖冶的光色。
“若我说，我记得呢？”
后池一阵心惊，慌忙后退。
白玦探身抓住她的手臂，轻轻一带，就将那娇小的身躯牢牢困入怀中。
“你做什么！”后池不料他竟会如此轻薄，登时无措。
湿透了的黑袍包裹着滚烫的身躯，是清穆的身躯，他们曾经也贴得这样近……
可他不是清穆！
“你放开我！”
后池奋力挣扎起来。
白玦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哑：“后池，我方才说过，为了融合仙妖二力，我会不惜一切。是你自己送上门来，便怪不得我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