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是在课堂上发生的。
那天讲《背影》。朱自清写他父亲送他去火车站,替他买橘子,穿过铁道,爬上月台,那个蹒跚的背影。课文他讲过很多遍,每一遍都很平静。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讲到一半,他忽然讲不下去了。
林晓枫站在讲台上,念着课文:“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
他念着念着,忽然想起林枫。
想起林枫送他去学校,站在校门口,目送他进去。想起林枫牵着他过马路,把他护在里侧,自己走在外面。想起林枫蹲下来,替他系鞋带,系得很慢,很认真。想起林枫最后一次回头,站在巷口冲他挥手,笑得特别亮。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他的声音。
他念不下去了。
站在讲台上,对着五十多个学生,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眼泪涌上来,他拼命忍着,但忍不住。泪流下来,流了一脸。他想说话,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学生都愣住了,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小声问:“老师,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过了很久,他才说:“对不起,老师今天……不舒服。你们先自习。”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出教室。
走到走廊上,他再也忍不住了,靠着墙,蹲下来,哭出声来。不是小声哭,是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他也不管。他只想哭,把那些年没哭出来的都哭出来。
有老师路过,看见他,吓了一跳,跑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摇头,说不出话。那老师扶着他,把他扶到办公室,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坐在那儿,还在哭。眼泪止不住,流个不停。水杯在手里,他没喝,只是握着。
办公室里别的老师都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递纸巾,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有人小声安慰。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哭。
哭了很久很久,终于停下来。他抬起头,眼睛肿了,脸花了,头发乱糟糟的。他看着那些老师,想说对不起,但说不出来。
校长来了,坐在他旁边,问:“小林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他摇摇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没事……就是想我爸了。”
校长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你爸……是个好人。我们都记得他。”
他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请假回家了。
七十二级台阶,一级一级走上去。走到五楼,打开门,走进去。没去卧室,没去客厅,直接走进书房。
他走到书架前,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放着林枫的一件旧毛衣,灰色的,领口有点松了,袖口磨得发亮。他把毛衣拿出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
毛衣上已经没有林枫的味道了。这么多年过去,什么味道都没了。只剩下一股陈旧的、淡淡的霉味。但他还是抱着,抱得很紧。
他跪在地上,抱着那件毛衣,又开始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流到毛衣上,洇湿了一小块。
他想,如果林枫在,如果林枫还活着,如果林枫能像以前一样,抱着他,拍拍他的背,说“别怕”……
但林枫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他跪在那儿,抱着毛衣,从下午跪到晚上,从晚上跪到半夜。
最后他站起来,把毛衣放回去,关上抽屉。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看着墙上林枫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在笑,笑得很温柔。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拿起那支红笔。在纸上写字,写林枫的名字,写他自己的名字,写刘浩的名字,写王妙妙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纸都破了,写到手上全是红墨水。
写完最后一遍,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纸。
纸上全是红字,密密麻麻,像血一样。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林枫那样。
然后他把纸撕了,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