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出来了。
林晓枫考得很好,好到可以报任何他想报的学校,任何他想学的专业。成绩单上的数字,比他预估的还要高一些。班主任找他谈话,建议他报计算机,说这个专业好就业,以后前途无量。同学们也问他,报哪儿?学什么?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想着那套老房子,想着七十二级台阶,想着墙上林枫的照片。
成绩出来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招生办。
招生办在一栋旧楼里,走廊很长,墙上贴着各种招生简章。他找到中文系的窗口,排了一会儿队。轮到他时,招生办的老师看见他,问:“报志愿?想报哪个学校?”
他说:“师范大学,中文系。”
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递给他一张表。表是白色的,有格子,要填学校、专业代码。他填了,三个志愿全是师范,全是中文,全是本市——他不想离开这里。
老师接过表,看了看,说:“想当老师?”
他点头。
老师笑了一下:“挺好的。老师是个好职业。”
他没说话,只是在心里想: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林枫当过老师,所以他也得当。林枫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林枫握着红笔批作业的样子,他也记得很清楚。那些画面,像照片一样存在脑子里,一张一张,永远不会丢。
从招生办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忽然想起那天,林枫送他去学校,站在校门口,阳光也是这样刺眼。林枫蹲下来,替他整理衣领,说“放学别乱跑,我来接你”。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走。
走过那条街,走过那个菜市场,走过那个小卖部,走到那个十字路口。
红灯,他停下来,站在斑马线前。
就是这里。两个林枫,都是在这里被撞的。一个十八年前,一个几天前。十八年前那个是他的养父,几天前那个是他自己——上一轮的自己。
他看着那个位置,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很平静。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风吹不动。
绿灯亮了,他走过去,走到那个位置,蹲下来。
地上什么都没有。血迹被冲干净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他还是蹲在那儿,用手摸了摸地面,凉的,硬的。柏油路面粗糙,有细小的石子。
“我会替你活着。”他小声说,“替你们活着。”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七十二级台阶。一级一级,走到五楼。打开门,屋里黑着,没人。他走进去,走进书房,坐在林枫的椅子上。
墙上挂着林枫的照片,桌上摆着林枫的教案,抽屉里收着林枫的遗书。一切都和十几年前一样,什么都没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支红笔上。
他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照片上的人在笑,好像在对他说:你做得对。
他点点头,然后低下头,开始写东西。
不是日记,是计划。他要怎么做,才能成为一个像林枫那样的老师。要练字,要背书,要学林枫讲课的方式,要学林枫和学生相处的态度。要一步一步,把林枫活过来。
他不知道,这是走向深渊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