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允礼无言地望着冷脸相对的舒意，全然不复记忆里那副温柔模样。

还记得那年冬天的夜晚，他因事被皇兄召入宫中，待到深夜才返回王府。昏暗的长街上，车马颠簸，人只觉得头昏脑胀，困意阵阵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他揭开车帘，最先入目的，是一盏暖黄色的灯笼。顺着灯笼往上望去，便是舒意。

“王爷～你回来了～”

记忆里那一抹笑意，他至今都无法忘怀。明明这个女子，当初不过是他用来帮嬛嬛脱身的棋子，可为什么……自从她入宫之后，自己的脑海里，总会反复浮现那一夜，还有她彼时的笑容。

她如今这般疏离戒备，他早有预料，可心底翻涌的苦涩，却怎么也压不住。

喉间微微发滞，允礼轻声叹道：“我没有别的意思。”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随后他放缓语调，开口说道：“如今你也已经晋升贵人之位，当初的事情……确实是本王的错。但我希望，你可以帮帮我，让她能够脱离这个牢笼。”

舒意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可笑又荒唐。

她自然清楚，果郡王口中的“她”指的是谁，正是如今盛宠在身的莞嫔甄嬛。有时候舒意暗自思忖，果郡王莫不是糊涂了。他凭什么认定，一位深受皇上恩宠、腹中还怀着皇嗣的后宫妃嫔，会愿意跟他一个王爷离开？还妄自觉得甄嬛心中爱慕的是他，而非皇上。

这份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她垂下眼，语气依旧冷淡：“王爷说笑了。入宫便是皇家妇，荣华荣辱皆是天命。嫔妾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您想要的人或事，都不是嫔妾能够办到的。王爷既是臣子，我既是宫嫔，本该守好陌路分寸。王爷这般逾矩言语，若是被人察觉，于你于我，都是灭顶之灾。”

岚雨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整个人早已伏跪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允礼明白她的顾虑，也懂她的防备，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苦涩。

“你不会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的，你若愿意，即使是那——”

“王爷请慎言！”

舒意猛地出声喝止，面色十分严肃。

允礼自知话说得过激，稍稍平复心绪，轻声说道：“莞嫔宫中近日风波不断，牵扯甚广。皇兄尚且还未出宫，若是华妃寻她发难，希望你可以从中护她周全。当初的诺言依旧有效，若你做到了，我便把那个东西还给你。”

舒意猛然抬眼看向果郡王，眼神幽深难测，叫人看不透内里的心思。

片刻之后，一道淡淡的声音缓缓响起：“好……我答应你。甄嬛出宫那天，便是你兑现诺言之时。”

允礼颔首，语气郑重：“这是自然，我从未骗过你分毫。”

停顿片刻，似又想起什么，允礼低声叮嘱：

“舒意，你性子善良心软，最容易被人事裹挟。往后诸事，少插手，少言语，安稳自持，便是最好的自保。”

舒意沉默不语。

她不得不承认，允礼这番话，句句戳中要害。

今日她好心提醒甄嬛与眉庄，反倒落得一身尴尬，还身陷皇后布下的风波边缘。

深宫棋局，步步致命。

允礼见她默然不语，知道她已然听进去，便不再多说逾矩的话，微微向后退开，恢复了王爷该有的端正疏离。

“时辰不早，我也该出宫了。你快些回殿歇息，好生保重自己。”

说罢，他深深望了她一眼，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怅然，转身带着随从缓步离去。

宫道上晚风微凉，只余下舒意与岚雨立在原地，二人心中心绪翻涌，久久难以平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