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敏捷的身体反应让顾朗下意识就想躲开。

正躲到一半，反应过来眼前朝自己扑过来的是戴雨浩，断然不可能做出伤害他的举动，他便硬生生忍下来试图闪开的冲动。

不过雨浩这是要干什么呢？

看那架势像是他会跑似的。

顾朗在心里默默猜测着。

下一秒，阴影投下，男孩儿的小手落到了一个叫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的脑袋上。

嗯？

顾朗略微抬头，雪白的眼睫往上掀开，紫色的眼珠子有点儿怔愣地向上看。

戴雨浩因为紧张，唇角抿得紧紧的，动作间带着一点儿仓促。

他很害怕哥哥会扫开他的手，方才几乎是像一颗炮弹一样冲撞过来。

在伸手的几秒钟里，他也做好了被哥哥拒绝的准备。

此时小手实打实地落在了哥哥的头顶上，他反而有股轻飘飘的感觉，一颗心跟打鼓似的，撞个不停。

男孩儿的脸颊微微沁出几缕艳丽的绯红，在愈发白皙的小脸上显得格外清晰。

顾朗抬眼，看到的就是戴雨浩扑闪着眼睫，眸光闪烁，紧抿着唇的忐忑又害羞的模样。

男孩嘛，头都摸不得的。

作为过来人的顾朗表示理解。

不过小雨浩性子还是有点儿太腼腆了，不过是不满地想要摸他的头，都脸红了。

没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与事实背道而驰的顾朗偷偷弯了弯唇，没做声。

也没躲开，任由小雨浩的手“大逆不道”的在他的脑袋上。

幸好戴雨浩不知道哥哥心中的想法，不然肯定会有几分郁闷的。

原谅小雨浩目前知道的形容词还是太少。

手下的触感，他绞尽脑汁地想来想去，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个“冰凉光滑”或者“柔顺”。

嗯……硬要形容的话，应该就是妈妈口中说的那种十分罕见的，由蚕丝织成的布料的感觉吧？

小雨浩心想，见哥哥没有生气，没忍住又用手轻柔地蹭了蹭。

头顶好似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

顾朗感知素来敏感。3

而魂兽化形成人的身体的感知似乎比普通人类的身体更加敏锐，仿佛放大了数倍般。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发丝随着温热的小手的动作轻轻晃动时，裹挟着的轻微痒意。

这股酥麻的痒意顺着敏感的神经往下传递，似乎要通过头皮钻进他的血肉里。

说句实话，他已经很久没被人摸头了。

还是以这种很轻柔的，近乎小心的力度。

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颤了颤。

犹豫了一会儿，想着再过几天或许就要分别了，顾朗便忍着没动。

雨浩要报复就让他报复回来好了。

手指互相用力摁了摁，白发男孩儿垂下眼帘，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模样，安静地坐着。

小雨浩不知哥哥内心的挣扎。

他的手蹭在那头柔顺的，即便是在布置朴素到了极点的屋内，都好似闪烁着明珠一样的，莹润华光的银丝上，只觉得耳边热闹极了。

“砰砰砰”的心跳像是要炸开般，血液顺着血管泵出的律动不由自主地加快，叫他很难平静下来。

他怔愣地站在顾朗的身前，不用低头，都能清楚地看见那浓密的，如同鸟类浓密的羽翼，交叠在一块的眼睫。

大概是心情太过激动了，体内微弱的魂力竟隐隐有几分躁动，似乎因找不到发泄的方向而四处涌动。

戴雨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能清楚地看见哥哥根根分明的睫毛，还是被蛊惑般的，垂下脑袋，凑近几分。

这下顾朗可不打算忍了，他实在受不了别人离他那么近。

手一伸，就从下往上抵在了男孩儿的下颚上。

顾朗的手有点儿冰，带着些许刺激的冷意一下就将脑袋有些晕乎乎的戴雨浩给惊醒了。

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到底做了些什么失礼的举动后，人都要炸开了。

啊啊啊啊，他竟然……

热意跟着上涌，裹着通红向上攀爬，本就通红的脸庞，更红了。

男孩儿连忙撒开了自己的手，往后跌跌撞撞的退开几步，整个人像是要被蒸熟了一般，说出来的话也结结巴巴的。

头顶快要冒烟儿的男孩最后狠狠地鞠了一下躬，脑袋低低的埋着。

小雨浩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会像是失智了一般。

会不会惹哥哥生气了？

尴尬过后，是很快上涌的懊恼与惶恐。1

小雨浩很害怕这个除了妈妈之外，唯一对他露出善意，自己又很崇拜的哥哥讨厌自己。2

飞快跳动的心脏跟随着刚刚冒出的念头狠狠一缩，而后沉寂下来，空荡荡的仿佛没有了动静。

戴雨浩也不想这么敏感的。

他也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还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

明明，在妈妈的面前，他都很坚强的。

可一想到自己会被哥哥讨厌，他就觉得半边天要塌下来一般。

莹黑的眼珠不由自主地蒙上一层湿润的水色。

男孩儿的头埋得低低的，脸上和脖颈处显眼的红意褪去，甚至有些苍白。

被莫名其妙道歉的顾朗拧了拧眉头，还没弄明白他道歉的原因，就发现有点儿不对劲。

他连忙起身，连手里的老虎木雕都顾不上。

走近几步，顾朗伸手捏住戴雨浩的下巴，将他的小脸儿抬了起来。

当视野里闯进对方乌黑的眼睫上挂着一串泪珠子，每日里对着他和霍云儿挂着灿烂笑容的脸上，嘴角向下，一副明显很难过的表情时，顾朗的大脑直接当机。

——他，他惹小雨浩哭了？

知道自己很多时候都不讨喜的顾朗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把小朋友惹哭了。

被他惹哭的，还是他最喜欢的角色——

那个无论遇到多困难的处境都坚强面对的霍雨浩。

顾朗手足无措。

接触到男孩儿下巴处那一小块的皮肤像是被蜜蜂狠蛰了一下。

顾朗从来没处理过这样的情况，完全没有经验可以借鉴。

大脑里的思绪宛如一团乱麻，他木愣愣地猜测着，最后得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结论:

这……这，难不成是因为自己不让摸脑袋，所以才把小雨浩惹哭了的吗？

当然，顾朗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思绪已经顺着这个猜测往下。

可，可他只是不喜欢旁人离他太近，不是不愿意给雨浩摸头啊？

这，这怎么办？

顾朗内心里慌的一批，动作也有点儿手忙脚乱。

捏住戴雨浩下巴的手烫得想让人甩开，怕对方更难过，他撒手到一半，又生生止住了。

另外一只手抬起又落下，如此反复几次，都找不到着落。

最后，顾朗干脆眼睛一闭，迅速握住男孩儿的手，笨拙地牵引着，将其重新落在自己的头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