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戴雨浩脚步轻快地跑出门。

大概是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喜悦，在瞧见院子里正小心拍打晾在木杆上的床单的女人时，巴掌大的小脸上情不自禁地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看不见自己亮晶晶的眼睛。

但霍云儿看得很清楚。

她听到动静半回过身，绚丽的晚霞温柔地落在她的身上，像是为这个美丽的女人披上了一层华丽的细纱。

望着儿子闪闪发光的眼睛，以及抑制不住地欢快脚步，霍云儿不由地柔和了眉眼，蹲下身将跑过来的小家伙一把捞进怀里。

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故意挪揄道:

戴雨浩偷偷往后瞄了一眼半开的门，才又转过头来看笑吟吟的母亲，小幅度但态度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他当然很开心啦。

这几日为了照顾男孩儿，妈妈都不让他帮什么忙了。

现在他醒了，戴雨浩就又可以多帮帮妈妈，让她多休息休息。

这怎么能不让人高兴呢？

不过，单论白发男孩儿苏醒了这件事，戴雨浩心里也是感到非常开心的。

漂亮的小人安静地躺在床上，虽然像是陷入香甜的梦境，可毫无血色的面容让人瞧见了还是觉得担忧。

在看到对方醒来时，小雨浩心里头的担忧瞬间一扫而空。

漂亮弟弟不会有危险啦！

这个念头在戴雨浩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又很快被当时有些害羞的他压了下去。

点完脑袋后，等待了大约十秒，见母亲似乎没什么别的表示，戴雨浩连忙凑近霍云儿的耳朵，小声地询问。

说完，戴雨浩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副饿了的模样。

尽管动作做的非常到位，但他看起来心思很明显不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上。

虽然他自己可能没发觉，但霍云儿微微垂眸，就能将儿子时不时在厨房和屋里来回转悠的目光收入眼底。

小家伙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霍云儿能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吗？

女人失笑地点了点他的眉心，答非所问。

霍云儿猜不出白发男孩儿的年龄，但看外貌和身形，便自作主张地让戴雨浩喊他哥哥了。

虽然心里一直把男孩儿当弟弟，但当妈妈让他叫哥哥时，戴雨浩也没什么抵触的情绪。

心思被猜中，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同时不忘清脆地应声。

霍云儿起身，牵住儿子的小手，穿过随风飘起的床单，将人带到厨房里。

将锅里冒着几缕白烟儿的粥舀出一碗，霍云儿把其放在宽大的木盘里，才半蹲下身递给戴雨浩。

这粥炖的软烂，洒了鱼肉沫和前几日晒干的香菇磨成的粉，雪白的粥面上还点缀着几点翠绿的葱花，闻起来很香。

粥本来是她准备给戴雨浩饿的时候吃的，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就吃两顿哪里够。

这会儿正好可以给屋内醒了的小家伙垫垫肚子。

家里的条件有些困难，但多帮帮府里的忙，做些杂活，哪怕那些人的态度过分的恶劣，收入也能多出几个钱。

霍云儿便拿着这笔一点儿一点儿攒下来的钱多买了点儿米，偶尔给儿子开个小灶，填填肚儿。

当然，帮忙的行为霍云儿都是私下里偷偷进行的，她可不敢跟儿子说。

就怕这个小家伙知道后会眼泪汪汪地求她别去，还倔强地不肯喝粥。

这可不是她想看到的画面。

霍云儿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细心地叮嘱道:

小脑袋认真的摇了摇，戴雨浩端稳手里的粥，十分靠谱地回复母亲。

如果不是手里端了东西，他可能还要拍拍自己的小胸脯，以示保证。

霍云儿从不吝啬对儿子的夸赞，被他小表情可爱到后，当即夸夸:

被夸的小家伙耳根红通通的，转身走出老远，霍云儿还能看到那嫣红的脖子根。

生活虽然过得很苦，但有儿子陪伴在身边，倒也显得没那么艰难了。

叫人麻木的苦涩里终于沁出几分蜜一样的甜。

她一定要把雨浩好好养大！

这是霍云儿自儿子出生以来，内心一直坚定的想法。

没有戴浩的庇护，在公爵夫人手下讨生活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哪怕霍云儿只是想好好活着，安安稳稳地生活，其他的什么也不求。

可公爵夫人依然视她为眼中钉，尤其在有了雨浩之后。

她也曾动过想要离开的念头。

可这偌大的斗罗大陆，哪里又有她和儿子的容身之处呢？

更何况，她从小就在公爵府长大，说句不自量力的话，在心里，她其实早就把公爵府当作家了的。1

最重要的是，虽然他们母子二人在公爵府的日子过得很艰难，但雨浩好歹还能得到一本修炼功法和一些修炼的资源。

如果离开，他们估计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算这只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功法，而资源单薄到几乎没有。

可只要有功法在，雨浩就能掌握修炼方法。

在这个魂师身份尊贵无比的世界里，就霍云儿自身的经历来说，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成为一名魂师的。

哪怕，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她也不想儿子重蹈自己的覆辙，被人看不起，甚至被人肆意欺辱。

她当然觉得只要儿子和她能够无病无灾地度过这一生，就已经很好了。

可是，现实不允许。

对于儿子，她是愧疚的，只能努力用爱去弥补他。

至于戴浩，霍云儿的心里早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了。

如今她和儿子的遭遇，就能代表一切。

生活的苦难沉甸甸地压在这个身形瘦弱的女人身上，几乎快要把她压塌过去。

如果不是这份要把儿子养大的坚定信念支撑着她，她本身也是个很坚强的人，霍云儿或许早已支持不住了。

还好，雨浩很懂事。

霍云儿心想，却又为自己有这样庆幸的念头感到羞耻和惭愧。

本该是肆意玩乐的年纪，可她带给雨浩的却只有……

安静切菜的人动作一顿，眼眶微微发红。

过了一秒，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模样，女人抬手将滑落在脸畔的发丝别过耳后。

指尖不经意间将挂在眼睫上的晶莹水珠轻轻拂去。

又过了一会儿，手在水里洗过的动静响起，而后，是菜刀在砧板上重新发出清脆整齐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