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初识他,是在汎城那一年的初冬。那年冬天不比往年,没有纷纷扬扬得大雪,只有一层淡到看不见的小雪,密密得斜落下来
当坊间最善舞的女儿死了,世间就该有一场大雪。
汎城素来以两样见长,一为蓝瓷,二为歌舞。
书画自然是不必说,桥头下坊间里看去,成排成伙地都是蓝瓷坊。
再言歌舞,亦是有一佳绝处,令无数秦楼楚馆望尘莫及。“长发绾君心”青丝楼是也。
青丝楼,同往常一样灯影婆娑着,各路各色的宾客云集在此,间或有打破杯盏的声色响起,除此之外。酒色与花色,便都潋滟在一起。
二楼的闺房前,一个官帽带偏的公子哥一边拿着酒壶,一边追逐着前方试图躲避他的一位姑娘。
“来来来,小美人,让本大爷带你快活快活。”
那姑娘面色冰冷,体态纤瘦,光束的辉映下辨不清神色。上衣是朱红的纱衣,佐的却是沧石绿的半裙。衣间缀着点点金饰,看着却并无凌乱之感。发髻中插着两支钗,一红一绿。
她并没有说话,只是躲避着那人的轻薄。
这在此处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若你选择了此类身份,此等作态无非欲擒故纵,欲扬先抑。若你不断推诿,则会显得惺惺作态,白白叫人看了笑话去。
楚红尘择近处斟了一壶酒,正巧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便煞有其事得笑了一笑。
“想不到如今歌女还真是,呵”
眼神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楼上闹景,正巧看见那女子身影。
那女子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但颇为奇怪,他便是如此只是略略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周身竟然袭上一股烈烈的寒意。这寒意将他原本看热闹的心情吞噬的什么都不剩了,就连那酒,也微微凉了几分。
她虽穿着华美无极的衣裳,但他觉得,她却不应该是这里的人。
那女子终究还是忍不住持续地侵扰,道:
“请您自重。”
话音一出,的酒,就又冷了几分。
“自重?本大爷是今天心情好才给你几分脸面,你们是妓,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是妓,懂么,妓!”
那男子一边吵嚷着粗鲁,一边还用手拉扯女子的衣服。这样一闹,周边的宾客也不禁纷纷侧目。老鸨已经气势汹汹地上楼来,男子的家丁听见声响也在赶来,霎时,一派胡乱。
楚红尘跃身而上,几步刀光剑影便结果了那未完的粗鄙,一转眼,那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而余下的那位女子,只是紧裹着衣衫瑟缩在原地。
楚红尘越过她时,她道:
“多谢”。
他用余光打量了她一眼,也不过是寻常凤眼柳眉,竟然,浸了那样亘古的寒意。
他走下楼,回到原先的位置上,从始至终那姑娘都没看他一眼。
不知从何处倏然起了箫声,琴瑟也慢慢。
绛红的锦帛从另一端抛过来,稳稳地落在了方才那女子的手上。
再抬眼,已然是换了副光景。
台前布了各色帷幔,乐声响起,有一人蹁跹而来。
那女子低回着眸,指尖拨动琵琶上的琴弦,朱色的纱遮住了面容,步履随着乐曲腾挪,倏然,她将琵琶向空中一掷,弦断破帛,正百思不得其解时,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酒壶。与琴瑟戛然的声音合二为一。萧兰枻看得出神,才发现那只酒壶,原是自己那只。
他看着她,笑了笑。
那酒壶相比那双巧琢的手不免大了几分,壶上涂了石黑的水墨釉彩,倒是与她的朱纱相配。
她玩弄着那酒壶,一会儿将其抛向头顶,一会儿将其旋转倒翻,一会儿又作啜饮之状,种种姿态,香艳妩媚,均与舞姿融为一体。只是无论她怎样挪转那酒壶,里面的酒,都未曾漏出一滴。
好像一切,都被她那样自如地玩弄于股掌之间。
萧兰枻不由得怔住了。锦裳的形色皆不是最出色的,一颦一笑却是那样的摄人心魄,宾客之中一度鸦雀无声,想来,无一不被她那妍丽的风姿所征服。
那一瞬间,楚红尘却百感交集,莫名的情感中夹杂着一种羞兴的情愫。
那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想夺她过来。
她应该,也只能,为他一人而舞。
酒杯碎了一地,他攥了一手鲜血,离席而去。
舞榭之上,她将酒壶再一次抛向空中,酒水淋漓,回眸,湿了整袭华裳。
“好,好,好”
称赞声此起彼伏得响起,有一人回眸,独自望向那散落一地的碎瓷片。
(二)
回去之后,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肖想那女子,他平生见过的女子也如走马观花一般。还从未对谁如此上过心,有过这样的感觉。
她身上那种寒冷与孤高,是世人难及。
他又品了品酒,忽然看到自己手上的伤口。想起来是刚才为了她一时意气所致。不由得笑了几声,几声苦笑。
他本可以叫手下的暗探随便去查那舞女的底细。一来二去就可清楚。若真是上心,花几个银子给她买回来就行了。
但他没有,她身上的神秘感吸引着他,他也不愿意采取这样直截了当的手段,那样会碎裂了这份神秘感。
此时,婢女进来为他换酒,他道“去青丝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