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幻月拎着油纸包从酒楼回来，热腾腾的香气透过纸缝钻出来。她撇了撇嘴，心里暗骂：

这小子倒是好命，家主竟让我给他带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精致的食盒，又想起往日她和幻夜在古宇大陆时，辟谷丹一吞就是三个月，哪有人管他们饿不饿？

啧，凡人就是麻烦。

可当她推开西厢房的门，看见夜子尘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衣，手指被针扎得泛红却还小心翼翼的模样，那股无名火又莫名消了一半。

……算了，就当喂只猫吧。

幻夜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砸得震天响。

凭什么我要在这儿砍柴烧水，那小子就能在屋里吃香喝辣？

他瞥了眼厨房的方向，夜子尘正在里面熬药，动作轻得像只偷食的雀儿。幻夜故意把柴火堆得哗啦作响，可那小子只是缩了缩脖子，连头都不敢抬。

——装什么可怜！

可当夜子尘捧着刚煎好的药，怯生生问他“幻夜大哥要不要歇会儿”时，幻夜手里的斧头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谁是你大哥！

叶静寒坐在书房，面前摊开的《梦魂珠宿主养护手册》已经翻到最后一页。

“情志相牵，灵力共生。”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这八个字上，眉头微蹙。

——他饿，与我何干？

可昨天早上那碗粥的滋味却莫名在舌尖萦绕不去。米粒煮得软烂，野菜带着清苦，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却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姐姐还在时，叶家厨房里飘出的烟火气。

窗外传来夜子尘和幻月的说话声，少年嗓音轻软，带着几分讨好。叶静寒的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晕开在纸上。

……罢了，养着就养着吧。

夜子尘捧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指尖微微发抖。

——他们……真的不吃吗？

他偷偷看了眼书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叶静寒清瘦的剪影。这几日，他渐渐发现，这医馆里的三个人似乎从不进食，每日晨起也只是饮一盏清茶。

——难道……他们不是普通人？

腕间的金线忽然微微发烫，夜子尘低头，发现那金线似乎比昨日更清晰了些。

——叶大夫……到底为什么救我？

他想起昨天早上她替他擦去脸上锅灰时，指尖的温度。那样轻的触碰，却让他整颗心都颤了颤。

——若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醉仙楼里，柳爹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再找不到人，三公主那边怎么交代？！”

而此时的叶氏医馆，却仿佛与世隔绝般，沉浸在一段诡异的平静里。

——只是这平静，又能持续多久呢？

女官沈寒衣将案卷重重合上，指节敲在檀木桌面的声音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第七个了。"她冷声道，指尖划过失踪名单上最新添的那个名字——醉仙楼琴师，月白。

一旁的文书小心翼翼道："大人，这些案子都发生在夜间，且失踪者皆与醉仙楼有关，是否......"

"查。"沈寒衣起身，腰间铁牌撞出清脆声响，"凡与醉仙楼有往来者，一个不漏。"

药碾子的声响戛然而止。

叶静寒抬眸，看见幻月匆匆进来，袖口还沾着街市的尘土："家主，大理寺的人往这边来了。"

正在分拣药材的夜子尘手指一颤，川贝母滚落在地。

"慌什么。"叶静寒拂袖起身，一粒冰晶悄无声息地没入夜子尘后颈，"去后院躺着。"

夜子尘还未来得及反应，眼前便是一黑。

沈寒衣抬头望着匾额上"叶氏医馆"四个字，眯了眯眼。据线报，这家新开的医馆曾多次出入醉仙楼，而那位叶神医......

"大人请进。"

清冷的女声从内里传来。沈寒衣按刀而入，迎面撞上一双寒潭般的眼睛——白衣女子立在药柜前，指尖还拈着一枚银针。

"叶神医。"沈寒衣亮出腰牌，"近日城中多起失踪案，本官需查问几句。"

叶静寒示意幻月看茶："大人请问。"

茶雾袅袅中，沈寒衣突然倾身："上月十七，神医为何深夜出现在醉仙楼后巷？"

银针在叶静寒指间转了个圈："出诊。"

"治的什么病？"

"疯症。"叶静寒抬眼，"大人若不信，可问柳爹爹。"

沈寒衣冷笑。她当然问过，那老鸨的说辞与眼前人一字不差。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排演过的戏。

"听闻神医擅治疑难杂症。"沈寒衣突然伸手，指尖擦过叶静寒搁在案上的腕骨，"可会招魂？"

幻月瞳孔骤缩——这凡人女官竟在试探家主体内灵力！

叶静寒任由她触碰，连脉搏都未乱一分："大人说笑了，那是道士的活计。

夜子尘在昏沉中听见陌生的女声。

"......最后一个问题。"那声音带着铁锈般的冷硬，"神医可曾见过一个眼尾有泪痣的少年？"

他拼命想睁眼，却像被梦魇住般动弹不得。恍惚间，有人抚上他的额头，凉意顺着脊椎窜上来——

"发热而已。"叶静寒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大人连病患都要查？"

沈寒衣收回探向床帐的手："职责所在。"

帐内，夜子尘腕间的金线突然刺痛。

沈寒衣踏出门槛，忽然回头。

暮色中的医馆安静得出奇，连一声虫鸣都没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幻境。

"大人？"随从举着火把问。

"派两个人盯着这里。"沈寒衣握紧腰刀，"尤其是月圆之夜。"

叶静寒掀开床帐时，夜子尘正蜷缩成一团，额发被冷汗浸透。

"她......"他声音嘶哑，"是来找我的？"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叶静寒的指尖凝出一粒冰晶，映得她眉眼如雪：

"睡吧。"

冰晶没入眉心，夜子尘沉入黑甜乡前，恍惚听见她说：

"有我在。"

盛月国·暗巷

血顺着沈寒衣的眉骨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红梅。她背靠潮湿的砖墙，手中铁尺已折断，面前三个蒙面杀手的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沈大人何必苦苦相逼？"为首的杀手甩了甩刀上的血，"有些案子，查到死也查不明白。"

沈寒衣抹了把糊住视线的鲜血，冷笑："是吗？那你们主子慌什么？"

她突然扬手，袖中暗藏的石灰粉迎面洒出，趁杀手视线模糊的刹那，一记肘击撞碎右侧敌人的喉骨。剩下两人怒吼着扑来，刀风削断她一缕鬓发——

"铛！"

一柄乌木剑鞘横空飞来，精准格开致命一刀。沈寒衣愕然转头，看见巷口立着个戴斗笠的灰衣人，腰间悬着块眼熟的铜牌——正是前日失踪案里唯一的幸存者，醉仙楼曾经的杂役！

"你......"

灰衣人不等她说完，拽起她就跑。身后杀手紧追不舍，却在拐角处突然惨叫——不知哪来的野猫撞翻油灯，火舌瞬间吞噬半条窄巷。

废弃茶楼

沈寒衣按着肋下的伤口，看灰衣人熟练地撕布条包扎："为什么救我？"

"因为他们也要杀我。"灰衣人掀开斗笠，露出张布满烫伤的脸，"那晚我看见了......醉仙楼地牢里的人在融化。"

"融化？"

"像蜡一样。"灰衣人的瞳孔剧烈收缩，"三公主的人往他们脖颈注射某种金线虫......活下来的，都成了怪物。"

沈寒衣猛地抓住他手腕："可有证据？"

灰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块沾血的帕子，上面粘着半截金线——正是与夜子尘腕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叶氏医馆·密室

幻夜将沾血的暗器摊在桌上："沈寒衣没死，还拿到了金线样本。"

叶静寒凝视着水晶瓶里游动的金线虫，眼底冰霜更甚："三公主在用凡人试验梦魂珠碎片。"

夜子尘突然捂住手腕——瓶中金线虫竟与他腕间印记产生共鸣！剧痛中他恍惚看见走马灯般的画面：冰雪山谷、破碎的蓝珠子、还有......叶静寒染血的侧脸。

"别看。"微凉的手掌覆上他眼睛，叶静寒的声音近在耳畔，"那些记忆会撕碎你的魂魄。"

夜子尘在她掌心下颤抖："我到底......是什么？"

窗外乌云遮月，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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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盛月国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绛紫色。街边的狗不安地吠叫，檐角悬挂的风铃无风自动，发出细碎凌乱的声响。小贩们早早收了摊，门窗紧闭的屋子里，百姓们窃窃私语——今夜的月亮，似乎比往常要红上几分。

沈寒衣按着腰间的佩刀，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盯着面前瑟瑟发抖的灰袍人，声音压得极低："你若不带路，那些枉死的人，就永远得不到公道。"

灰袍人的手指深深掐进自己的胳膊，旧日的恐惧如附骨之疽。他永远忘不了地牢里的惨叫，那些活生生的人像蜡一般融化，皮肉剥落，露出森森白骨，而金线虫在他们的血管里蠕动，发出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我……我不能……"他牙齿打颤，眼神涣散。

沈寒衣突然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听着，若今晚不阻止他们，会有更多人变成那样的怪物！"

灰袍人瞳孔骤缩，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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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氏医馆内，夜子尘蜷缩在床角，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窗外，血月渐渐升起，月光透过窗棂洒落，竟在地面上映出扭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

他死死攥着手腕，金线在皮肤下疯狂游走，像是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在血脉中穿刺。眼前不断闪过破碎的画面——冰雪覆盖的山谷、被鲜血染红的湖泊、还有一双冰冷而熟悉的眼睛……

"呃啊——！"

剧痛之下，他失控地撞翻了案几，茶盏碎裂的声音惊动了整个医馆。

"又来了！"幻夜暴躁地踹开房门，长剑已然出鞘，"这小子每次月圆都发疯，还不如一剑——"

"闭嘴！"幻月一把推开他，手中结印，淡蓝色的灵力如丝线般朝夜子尘缠绕而去。

夜子尘却猛地抬头，眼中竟闪过一丝冰蓝色的幽光。他挥手间，幻月的灵力被轻易震碎，气浪将她和幻夜狠狠掀飞出去！

"家主！他失控了！"

叶静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衣袂翻飞如墨。她目光沉冷，指尖凝聚出一枚冰晶，却在看到夜子尘痛苦扭曲的面容时微微一顿。

"静……寒……"夜子尘嘶哑地唤出她的名字，金线已经蔓延至脖颈，像是有生命般缠绕着他的咽喉。他的意识在崩溃边缘挣扎，本能地朝她伸出手，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猛地收回——他怕伤到她。

这一瞬的犹豫让叶静寒抓住了机会。她一步上前，掌心贴上他的心口，冰寒的灵力瞬间灌入——

"唔！"

夜子尘浑身剧颤，金线骤然暴起，如毒蛇般缠上叶静寒的手臂。肌肤相触的刹那，一股陌生的剧痛突然刺入她的心脉，仿佛有人用刀刃生生剖开她的胸腔。

——是共鸣！

叶静寒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鲜血。夜子尘恍惚间看到她的痛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跪倒在地。

"痛……"他无意识地呢喃，金线却不受控制地越缠越紧。

叶静寒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另一只手突然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狠狠按向自己。两人的额头相抵，呼吸交错，她的声音直接传入他的识海：

"看着我。"

夜子尘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映出她近在咫尺的面容。金线的躁动奇迹般地平息下来，最终缓缓缩回他的腕间。

幻夜从废墟中爬起来，啐了一口血沫："早该把他扔回醉仙楼！"

话音未落，医馆的屋顶突然被一道剑气劈开！瓦砾纷飞中，数名黑衣修士凌空而立，为首之人冷笑道：

"慕容家办事，闲杂人等——格杀勿论！"

叶静寒将虚脱的夜子尘护在身后，袖中本命剑铮然出鞘。月光下，她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找死。"